晨曦透过璇玑宫镂空的雕花窗棂,筛进一室清浅柔光,驱散了殿内萦绕不散的药涩气息,却暖不透床榻上之人沉沉郁结的梦境。
一夜静养,润玉已然换下了那日被星力煞气尽数浸透的衣袍,身着一袭素净水蓝睡袍。衣料柔软清薄,贴合着他清瘦单薄的身形,宽松的衣摆松松垂落,衬得本就苍白的面容愈发孱弱无力。昨夜强行炼化穷奇凶煞耗空了他大半仙元,神魂亏虚剧烈,他睡得极沉,却无半分安稳惬意,周身气息始终紧绷,未曾有片刻松弛。
沉暗的梦境之中,尘封千年的儿时记忆尽数翻涌而出。
是洞庭湖底终年不见天日的阴冷晦暗,是年幼的他蜷缩在礁石角落,被同族鱼欺辱践踏的刺骨寒凉;是簌离温柔又破碎的眉眼,是她含泪抚着他稚嫩龙角、字字泣血的嘱托,也是最终天地永隔、血染湖水的惨烈光景。新旧伤痛层层交织,旧日的卑微苦难、天雷酷刑的灼痛、炼化煞气的煎熬,尽数缠缚在他梦魇之中,反复撕扯着本就脆弱不堪的神魂。
寝榻之上,他长睫死死蹙拧成一道深深的褶皱,眉心郁结不散,薄唇无意识地轻轻翕动,断续溢出细碎又沙哑的梦呓,破碎得几乎辨不真切。
时而呢喃微弱,带着孩童般无助的怯懦:“娘亲……”
转瞬梦境更迭,苦海寒凉褪去几分,心底唯一的暖意浮上心头,语调轻轻放缓,染上一丝茫然的依赖,又浅浅唤着:“千珑……”
守在榻边彻夜未眠的翎千珑,将他所有的不安与脆弱尽数看在眼里。
她端坐床沿良久,眸光温柔缱绻,始终静静凝望着他憔悴的眉眼,不曾挪动分毫。听见他两声截然不同的梦呓,一声念故去至亲,一声唤身前爱人,心口瞬间酸涩翻涌,软得一塌糊涂。
她缓缓俯身,动作轻得极致,生怕惊扰了他易碎的梦境。纤细温热的手指轻轻覆上他微凉冰凉的手背,十指缓缓相扣,稳稳握紧他紧绷蜷起的掌心,以自身温热的灵力缓缓渡去,抚平他掌心底下意识攥紧的力道。
眉眼盛满妥帖的温柔,嗓音轻缓柔软,带着安定人心的笃定,一字一句,轻声回应他梦中的期盼:
“我在。”
温柔的嗓音似一缕破开迷雾的暖阳,轻轻叩入润玉混沌沉沦的梦境,瞬间驱散了周遭翻涌的阴寒与戾气。
紧绷了整夜的眉心骤然一松,他攥紧的指尖缓缓舒展,周身郁结的戾气悄然消散。漫长的沉寂过后,那双始终轻蹙颤抖的浓密长睫,极轻地颤动数下,如同振翅欲飞的蝶,缓缓掀开。
一梦初醒,眼底尚覆着初醒的朦胧水汽,还有梦魇残留的浅浅茫然。
刚苏醒的眸子清浅澄澈,褪去了平日夜神的清冷疏离,也无半分天界夜神的沉稳威严,只余下神魂亏虚后的单薄与柔软,眼底还浅浅盛着方才梦里洞庭寒水的微凉,与一丝寻而得之的安稳。
视线缓缓聚焦,穿透朦胧光影,稳稳落定在身前女子温柔的眉眼之上。掌心真切传来她温热柔软的触感,清晰又踏实,不是梦境虚幻的泡影。
残存的梦魇寒意尽数褪去,心底荒芜寒凉的角落,被这一句温柔的“我在。”悄悄填满。
眼底梦魇残留的朦胧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翻江倒海的清明与彻骨酸涩。
润玉静静望着近在咫尺的翎千珑,方才梦里重现的儿时片段,千缠万绕的误会枷锁,在这一刻轰然碎裂、尽数通透。他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单薄的肩背微微颤抖,方才沉睡时紧绷的情绪,此刻尽数化作压垮心神的愧疚与悔恨。
他指尖依旧与她相扣,掌心微凉,指腹微微发颤,嗓音初醒沙哑干涩,裹挟着积压千年的沉郁,缓缓开口,字字沉重,句句泣血:
“我想起来了……原来娘亲她并未遗弃我。”
他眸光放空,穿透眼前柔光,仿佛再次望见了洞庭湖底那个苦苦等候的稚童。长睫簌簌轻颤,眼底迅速漫上一层氤氲水雾,破碎的眼尾染上薄红,那是跨越千年的委屈与幡然醒悟的痛。
“是我等不到你,那天晚上,我私自跃上了岸,痴痴等你归来。”
他缓缓收回涣散的目光,重新落回翎千珑温柔的眉眼间。那双素来清冷隐忍的眼眸,此刻盛满了狼狈的酸涩,再也藏不住半分脆弱,眼底水光层层堆叠,几乎要落下来。
“后来,天后来了。”
提及荼姚,他唇瓣微微发紧,下颌绷起一道苍白紧绷的线条,喉间滚过一阵苦涩的滞涩,过往被恶意捏造的谎言、被刻意挑拨的恨意,此刻尽数历历在目。
“她一番诛心之言,颠倒黑白,让我偏执地误认为,是你鄙弃我、不愿再寻我。我信了她的假话,怨了你许久,最终亲手服下了浮梦丹,甘愿遗忘所有……”
话说至尾,他气息陡然哽住,喉间狠狠一堵,抑制不住翻涌的悲恸。
千年误会,半生执念,一朝尽数揭晓。
他微微别开眼,肩头控制不住地轻轻耸动,素来克制自持的人,此刻彻底卸下了所有铠甲。晶莹的泪珠终于从颤动的长睫间滚落,砸在相扣的手背上,微凉细碎,却重得压垮他千年的心结。
声声哽咽,碎不成章,满是蚀骨的悔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