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我。从头到尾,都是我错了。是我不等你、是我不信你、是我……离开了娘亲。”
她从不知这段深埋千年的前尘原委,从不知当年的遗忘从不是宿命捉弄,而是稚童一时急躁、奸人恶意挑拨、一场彻头彻尾的荒唐误会。
方才还温柔含笑的眉眼瞬间凝住,眸光微微失神,怔怔凝望着眼前痛彻心扉的人。鼻尖骤然一酸,眼底瞬间泛起湿热的雾意。她望着他苍白落泪、自我苛责的模样,望着他千年隐忍的苦楚尽数崩塌,心疼得无以复加。
翎千珑心口一阵密密麻麻的酸涩疼意翻涌而上,望着他泪水滚落、自我磋磨的模样,再也不忍让他独自沉溺千年的悔恨里。
她眼底雾色氤氲,鼻尖发酸,眸光牢牢锁着他苍白破碎的面容,心口又软又痛。话音轻轻落出,嗓音带着极轻的哽咽,温柔得能揉碎漫天风霜:
“对不起。”
她缓缓抬臂,反手骤然收紧十指,将他微凉发颤的掌心死死扣在自己掌心,一寸寸捂热他冰冷颤抖的指节,不肯再给他半分退缩自我苛责的余地。
她微微俯身,青丝垂落肩头,轻轻扫过他的枕畔,整个人温柔贴近他身前,眉眼间盛着满满当当的疼惜与愧疚,眸光澄澈坚定,稳稳接住他所有崩塌的脆弱与自责。
“我以为不过几盏茶的功夫、短短几天光景,不过是片刻别离,转瞬便能寻你。”
她望着他泛红湿润的眼尾,看着他强忍悲恸、摇摇欲坠的神色,心头万般懊悔层层叠叠。
翎千珑轻轻抬手,指尖极轻、极柔地拭去他颊边滚落的泪珠,触感微凉,碎得人心头发紧。她眸光温柔缱绻,字字恳切,轻声抚平他根植千年的自责:
“不是你的错,润玉。”
“是我失约了。”
润玉浑身微僵,颤动的长睫骤然停住,眼底汹涌的悔恨与酸涩瞬间凝滞。他怔怔抬眸,泪眼朦胧地望着眼前温柔的眉眼,唇瓣微微颤抖,哽咽难言,眼眶红得愈发透彻,泪水却落得更凶。素来孤冷克制、从不轻易示弱落泪的夜神,此刻像个受尽委屈的稚子,所有隐忍轰然崩塌。
方才翎千珑一句温柔担下所有过错,并未抚平润玉心底分毫翻涌的愧悔,反而让深埋千年的愧疚轰然决堤。
他怔怔凝着她温柔疼惜的眉眼,眼底泪水簌簌坠落,哽咽未平,唇间便不受控溢出一声单薄凄楚的呢喃:“娘亲……”
千年误会一朝拆解,他终于彻彻底底明白,当年从不是至亲弃子,不是命运薄情,是年少浮躁的自己贸然上岸,是自己轻信谗言、错怪至亲,更是自己亲手吞下沉梦丹药,斩断了与母亲唯一的牵绊。
这份迟来的清醒,压得他心神俱裂。
滚烫的悔意压过了周身的虚弱疲惫,他再也无法安然躺卧,不顾炼化煞气后仙元大亏、神魂亏虚的重创,咬牙撑着床沿,勉力挺直单薄的脊背想要起身。一身素净水蓝睡袍随着动作滑落肩头,露出还未结痂愈合的新旧伤痕,他下意识抬手护住心口那道与生俱来的逆鳞旧疤,骤然起身带来的眩晕席卷四肢百骸,身形踉跄歪斜,险些直接栽落床榻。指尖死死攥紧身下被褥,指节绷得泛白,额角很快沁出一层冰冷细密的虚汗,本就毫无血色的脸庞,此刻更是苍白得近乎透明。
可眼底的执拗与愧疚,却半点未减。
泪眼朦胧,目光死死望向洞庭的方向,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千年迟来的忏悔与偏执的恳切,字字颤音:
“我要见她……我要去向她道歉。”
千年误解,千年怨怼,千年未曾好好道别。
从前他以为自己是被抛弃的可怜人,满心委屈孤苦;如今方知,自己才是那个辜负母爱、错失陪伴、遗忘至亲的罪人。这漫长千年的遗憾,他多想跪在娘亲面前,请求她谅解。
翎千珑见状心头骤紧,几乎是下意识倾身向前,抬手稳稳抵住他摇摇欲坠的身躯,掌心源源不断渡出温润醇厚的灵力,一点点收拢他四散飘摇的仙元,勉强稳住他濒临溃散的气息。秀眉轻轻蹙起,眼底糅合着浓浓的心疼与无可奈何,一只手稳稳托住他单薄的臂膀,另一只手轻柔贴在他紧绷僵硬的后背,顺着脊椎缓缓摩挲,帮他舒缓翻涌躁动的经脉。
她望着他泪眼模糊、满心执念的模样,声音放得柔缓又安稳,一字一句安抚着他濒临失控的心绪:
“不急,待你休整后再去也不迟。”
话音落下,她稍稍用力,轻轻将他扶回枕榻之上,避免他硬撑着耗尽最后气力。发丝随着俯身的动作滑落,拂过他汗湿的额角,她抬手拢开碎发,指尖轻轻按在他的额间,探察他神魂躁动的状况。
“你此刻神魂空虚,若是强行奔赴洞庭,一路灵力动荡,只会伤及根本。”她望着他依旧不肯安分、紧紧抿起的唇瓣,眼底漾着柔光,“你带着一身伤病前去忏悔,只会让你娘亲忧心。不如静心调养,等仙元恢复安稳,我们一同前往洞庭,你再赔罪,好不好?”
润玉靠回冰冷的寒玉枕上,胸腔还在因为情绪剧烈起伏而起伏不定。被灵力安抚过后,脑海里眩晕的钝痛稍稍缓解,可心底那股绵延千年的悔恨依旧啃噬着他。他偏过头,目光仍旧眷恋又愧疚地望向窗外洞庭所在的天际,眼尾红得透亮,水汽凝在睫羽间迟迟不落,只有肩头极轻地颤了一下,攥着床单的手指依旧不肯放松,却也清楚知晓自己眼下孱弱的身体,根本撑不起这一场奔赴。
他沉默良久,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终究是无力地闭上双眼,默许了眼下的暂缓。只是心口那道逆鳞旧疤,依旧随着心绪隐隐作痛,提醒着他这场迟到了千年的亏欠,永远无法一笔勾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