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纵一瞬间以为是自己昨天一夜没睡,神思实在太困,以至于出现了幻觉。
在最遥远的回忆中,她曾经见过这种场景。那是南朝的盛夏,蝉声嘶鸣,天上的乌云在几息间浓起来了,大块大块积压着,阴沉沉地垂下,目所能及的一切物事都暗下来,像被一只大手从上往下摁住用布捂住,遮蔽了光线。正午时候昏暗如傍晚,黑云翻墨,白雨跳珠,顷刻间便是倾盆大雨从天顶上砸下来,砸得芭蕉叶断,鸟雀坠地,无边的荷塘化作无边的战场。
但这样的经历到了邺城就少了。这里是冬天的塞外,更不可能出现南朝夏日的暴雨。
敌袭,还是天灾?
乌陵晖脸色一变,立刻向室外冲去。赤盏金紧随其后,从武器架上抓起两把刀。
这绝不是自己的幻觉。殷纵掀开被子,脚落在地面。她的腿还疼,但习过武的人筋骨比普通人强健,休息了两个时辰,在下地时忍着疼痛和酸胀,至少能自己控制自己的双腿。
殷纵踉跄着冲向帐门口。透过拉起的帷帐,她看到了天空。
这是她从没有见过的景象。平日里光芒万丈的太阳收敛了颜色,高挂在空中,如一只银白色的圆盘。
不,不是圆盘。那圆盘的边缘赫然出现一个黑色的圆弧,像被什么硬生生地咬掉了一块。
万物昏暗,而太阳竟缺了一块!
天狗食日。
此天地之变,自然之妖。殷纵在典籍上读到过类似的记载,过去的朝代,百年之前也发生过这样的事情。殷纵在邺城时曾听说有个叫张子信的奇人,在海岛上用浑仪专门研究天象,曾说过“日行在春分后则迟,秋分后则速,合朔月在日道里则日食,若在日道外,虽交不亏。”
换而言之,这不是什么灾祸,而是天体运行的自然现象。
但纵使如此,身处在骤然灰暗的天地之间,头顶的日月被黑影一点点蚕食,映照在瞳孔中,所有的狗都被吓着了,不可控制地狂吠。
殷纵的心脏也跳得很快,心口不由自主地屏息,这是生命在天象异变前本能的恐惧。
乌陵晖的声音如一道利剑穿透昏暗。
“调我亲兵,立刻整肃。”
“左部,备御外围,举火树标,禁绝出入。”
“逡巡不明者,诘之三声不应,辄许射杀。”
“右部,即赴郊野,收官私牛、羊、驼、马,驱归围场。”
“防其奔突,践踏帷帐。若有狂畜,就地射杀。”
笼罩大地的天幕越来越暗淡,日影正在被黑物吞噬,天压得极低,仿佛下一刻就要塌下来。毡伞下的卫兵迅速列队在帐前,听候调令。
“是!”赤盏金高声应道,领命而去。
殷纵不知道此刻有多少人在汇集,隐隐地从脚下的地面感到大地的震动。
乌陵晖回头向寝帐看了一眼,喝道:“守卫入内,其余人随我走。”
甲胄武器碰撞的声音响起,平日守在寝帐外的几个守卫向后退入寝帐。侍女拉住殷纵的胳膊,将她向后拉了一步,为守卫让出道路。侍女的手心里全是汗。守卫抓紧武器的手指也绷得发白,只是压抑着没有在脸上显露出害怕。
“退后!”守卫大声向殷纵命令道,警惕她趁乱向外跑。
侍女紧紧拉着殷纵,望着守卫的眼睛摇头,无声地替她解释。
殷纵眼睛只穿过帐门看着乌陵晖。乌陵晖还站在帐前。
天色暗得可怕,快要接近夜晚,快要接近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遥远的地方天幕已经垂到大地,宛如某种末日的场景,至高无上的日月失色坠落,不详的力量侵蚀着光明。寒风更加冷,温度在下降。
天要塌下来了。牧民们慌忙进帐躲避,被铁链拴住的狗挣脱不开,在地上刨洞,羊群狂奔四散。
乌陵晖还站在帐前,以高大的身量,暴露在风云失色的苍穹之下。
长声清亮的一声马嘶,那匹龙颅突目的黑马好像暗夜的精灵从夜色中突现。乌陵晖翻身上马,带着亲卫驰骋而去。
不知道是哪里,但是是离这座寝帐很近的地方响起鼓声。
轰隆,轰隆,轰隆,轰隆。
不是战鼓,比战鼓更悠长,更沉重。好似一个大国的心脏在昏暗中搏动,一个不知道叫什么的巨人在黑暗中忽然有了实体,人人都知道心脏的位置。
“舍人,舍人……”侍女小声急切地呼唤她,将她往寝帐深处拉。殷纵这回没有抗拒,在侍女的搀扶下后退到远离帐门的位置。所有的侍女都挤在帐中。守卫们握着长戟,持着弯刀,神情肃穆地坐在离帐门稍近的地方。
没有人讲话。殷纵看到其中一个守卫的鼻孔里塞着一团白棉花。
是昨日先上来抓住自己,被自己的后脑勺撞击了鼻骨的那个。
“舍人别怕。”侍女以为殷纵在担忧,小声地安慰她,“叶护在呢。”
“只要叶护在,天就不会塌。”侍女说。
殷纵猛然转头望向她。动作的幅度不大,在昏暗中没有引起更多的注意。
殷纵已经完全清醒了,震动于话语,她睁大了眼睛。
脑海中侍女曾经的那句评价好像还在耳畔。
“叶护是一个很好的人。”
隆隆的鼓声传进寝帐,也传到这片大地上的每一个角落。大批的军队在汇集,在调动。
“传檄诸军,披坚执锐,咸晓我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