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檄诸军，披坚执锐，咸晓我令。”

“传檄诸军，披坚执锐，咸晓我令。”

士兵合力用粗麻绳将公牛的牛角牢牢绑在篱笆上，公牛呼哧呼哧地喘气，双蹄刨地，用力顶不动，向后拉不动。羊群与牛群在马蹄声中被收紧，被一只无形的手拢入圈中。

太阳完全被黑影吃掉。天空中仿佛出现一个圆环，只剩下微弱的光芒在挣扎。地平线上却泛起橙红色的血光。

小儿大声啼哭。老汉拎起羊背上抱着羊头被吓哭的幼子，一手提着马鞭跑回帐篷里，关上帐门隔绝了天日。

帐中点着明灯，老妇和年长的孩子迎上来。外头的犬吠和混乱都被隔绝，天地仿佛从没有出现什么异象，这小小的帐篷中一切如常。帐顶就是天，地毯就是地，什么都会被挡在外面。没有风，明灯的烛火安静地散发着暖光。

鼓声遥远地传来。

“凡家有一丁在行伍者，立归。”

“家有数丁，长者归。”

“无家及兄弟已归者，各入民居一户。”

帷帐被猛地掀开。一个梳着十几根小发辫的年轻女子看见男人的面孔，立刻从马扎上站起来，神情诧异而惊恐。

“阿密！”男人腰上赫然配着刀，呼唤着，目光在帐中一扫看见女子，张开双臂笑着向她大步走过去。

女子心生不祥，立刻惊慌地向后躲，被男子抓住一只衣袖。

“太阳要掉下来了，一切都完了。以前你不同意，我知道是你家嫌弃我，现在都没关系了。”

衣袖在拉扯中被撕开，男子抓住她的手，上去搂抱。

“咱们现在在一块儿，还来得及。天塌下来，咱们埋在一起。”

“滚，放开我女儿！”

一个老妇从后面冲上来，挥舞着铲牛粪用的铁铲。

“畜生！流氓！从我家出去！”

老妇举起铁铲向那男人头上敲。男人一把将女子抓在身前，老妇顾念女儿，落下的铁铲每每打偏。男人伸手摸到腰间要去拔刀。

怒骂声，尖叫声，狂笑声，牛哞，犬吠，马嘶。

一把寒刀从后拦上了男子的脖颈。

男子的大笑声戛然而止。刀刃猛然向斜后抽去，狠狠抹过脖颈，轻而易举地切开皮肉，细微声是刀与颈骨之间的滞涩摩擦。

心田鲜红的血液骤然喷洒出来，飞溅上空中三尺，顺着刀面如泉水般流淌下去，倾注在地上。

男人的尸体颓然倒地。一个士兵站在他身后，身上穿着甲，手中拿着刀，目光看向刚刚挣脱出来捂着衣襟站在一边瞪大了双眼的年轻女子，和举着铁锹不知所措的老妇。

女子的身上和头上也被溅上了血。她瞪着那个神情从凶狠开始过渡到微微茫然的士兵，又垂下目光瞪着地上那具还在流血的尸体，膝盖发软地跪坐下来，不住地抽泣。

“孩子。”老妇颤抖着走上前来，抚摸士兵的脸，亲吻他的脸庞，“你是谁家的孩子？”

“我……我……”士兵像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他站在原地愣了半刻，低着头走进帐中，找了个地方坐下，“我是个孤儿。”

“禁喧哗。”

“禁奔突。”

“禁窜走。”

“见劫掠、偷盗、□□、杀伤、斗殴者，先斩后报。”

外头传来脚步声。老妇抱着幼子守在火炉旁，半大的孩子抱着银币罐子坐在老妇脚边，老汉正在磨刀。听见脚步，每个人都紧张起来。

士兵掀开帐门，顾不上放下手中的兵器便向老妇扑去。半大的孩子站起来，先一步扑进士兵怀里。孩子唤“长兄”，老妇唤“大郎”。

吞噬太阳的黑影好像噎了一下。渐渐地能看到像晚上升起的残月一样，太阳露出极细的圆弧。这圆弧没有接着被吞没，而是缓缓地更加明显，缓缓地变长，变宽。

被吞没的日光好像猛然找到了生门，极亮地迸发出来。

收拢牧群的亲卫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便立刻转头捂住了眼睛。

“闭上眼睛，不要看，闭上眼睛。”有人在呼喊。

物与物之间的虚空渐渐明亮起来。黑雾散去了，黑暗被驱逐，只剩下蓝灰朦胧的残色，悬留在天地之间。好像在刚刚一个时辰中过去了一个黑夜，偌大草原迎来了一个新的清晨。

直到第一抹阳光照射下来。

有人猛然想起，这个时辰原本竟是一个中午。

鼓声还轰隆轰隆地响着。带着来自王帐的敕令，传递到阴山下这一片草原的每一个角落，余音回荡不绝。

“违令者，军法从事。”

“违令者，军法从事。”

“违令者，军法从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