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纵停住动作,猛然抬头。乌陵晖的脸上没有任何转寰的余地。
欺人太甚。
她缓缓地站起身,刚刚被压制下去的惊怒与倔强在这种昭然若揭的羞辱中又再度涌上来,冲上眉宇与舌尖。殷纵的声音反而冷静下来:“我从未归降于你。”
乌陵晖说:“前日不是跪得很好吗?”
这一语直接戳中殷纵心中的羞愤懊恼之处,无疑是火上浇油。殷纵没有解释。她站直了身体,毫不畏惧地与乌陵晖对视,甚至更加微微抬起了头。
“想看我跪,”殷纵说,“除非我死。”
“来人。”乌陵晖也坐直上身,扬声喊来门口的守卫。
呼啸的寒风随着披甲执刀的武士一起涌入帐中,烛光都被吓得颤动,炭火的暖意在一瞬间退缩三尺。
殷纵没有任何要跪下的意思。乌陵晖说:“教她怎么跪。”
殷纵习过武也不瘦弱,身上的伤已经好了。武士从侧后抓住她手臂,拿住她的肩,将她往下摁。殷纵在帐中只穿了薄薄的两层布袍,制住她肩的力道陷入肉中,直接捏住骨头。殷纵用后脑勺砸向武士面门,狠狠撞上他鼻骨,武士吃痛哼了一声,手上却牢牢地没有放开。殷纵以右脚为轴心迅速将身体转向他,左手直接劈向他颈侧。奈何他们人多,另一守卫在这时抢步上来,一把擒住她左臂,将她拖开。
这毕竟是叶护帐中的人,乌陵晖只说跪,并没说严惩。守卫中的一人抬脚踹向她腿弯,不算重,但足够她跪下。殷纵闷哼一声,膝盖重重撞在地上,双臂还被反拿在二人手中。
乌陵晖站起来,她居高临下看着殷纵。殷纵低着头也不看她,身体在紧张愤怒和恐惧中微微发抖,压抑着喘息的声音。
“看好她。”乌陵晖说。大步从她身边走过,吩咐洗漱就寝。
侍女小步上来收拾了地上的残局,一眼也不敢正视殷纵,只是不停用余光偷偷地瞄她。
殷纵感受到了,但不愿意去注意,也不愿意抬起头。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帷幔在她身后垂下,侍女熄了烛火,乌陵晖已经睡下。两个武士松开了钳住她双臂的手,退到不远处站着。殷纵的双臂在被松开时卸力地垂下来,垂到身体两侧。
整条手臂发麻,腿弯也发麻,被踹倒的地方隐隐作痛,肩骨也痛。但这些都不重要。殷纵垂着眼帘,仍然跪在地上,没有动。
殷纵不是第一次看见早晨的晨光是怎样亮起来的。在东魏的时候,她经常坐在书案前秉笔书写,一坐就是一整夜。窗前不见五指的浓黑,如同逐渐澄清的池水,渐渐地、渐渐地亮起来。最初是朦胧的青白,好似下了一场大雾,人人都坠在梦中。然后能听见鸟声,愈多,愈清晰,渐渐混杂进人声,人声代替了鸟声。一抬头,窗外已经是透亮的清晨。
但那时的时辰度过得很快。
殷纵从来没有感到天光亮起来的速度像此刻一样慢。
她的腿从发麻到疼,针扎一样的疼,好似膝下压着的不是寝帐的厚毯,而是刑部的针板。又过了不知道多久,剧痛褪去,她将手放在膝上,隔着衣料摸见双腿的皮肤冰凉麻木。
或许这一晚会是自己待在这寝帐中的最后一晚了。乌陵晖会赶自己去哪儿?殷纵想起那关着囚犯的地牢。这样的寒冬,殷纵不知道自己那日看到的囚犯们还是否活着。她听说塞外地广人稀,死了人不必像中原那样集中埋葬避免疫病,拖到没人的地方扔了,便有野狗过来啃食。狗吃完了肉,秃鹫啄开骨头,不出半个月的时间便干干净净。
乌陵晖不是冲动的人,殷纵想到。不,她应当不会让自己死。但她是塞外的领主,是柔然的叶护。这里的权贵没有人是仁慈的绵羊,她再看上去宽宏平易,性格中也有暴戾的一面。殷纵想起她昨日坐在椅子上看自己的目光,开口时语气中的寒意。
她不用杀自己,却有可能用铁链锁着自己,有无数种方法可以让自己吃尽苦头。
到了乌陵晖起身的时辰。侍女捧着鎏金的铜盆进来,看见殷纵还跪在地上,不忍地挪开视线。乌陵晖伸手示意侍女更衣,侍女们都忙碌起来。
宛如偌大的寝帐被分割成了两个部分:乌陵晖在的那部分像平常一样,殷纵跪着的那部分寂静得诡异。
乌陵晖没用早膳便大步出去了。
殷纵意识有些昏沉,脚步声已经到了近旁,才感受到有人靠近。是侍女。
侍女不说话,躬下身搀住殷纵的手,用力扶她起来。
少女的手掌软软的、热热的。侍女一手抓着她,一手托着她,几乎用胳膊撑着殷纵将她大半身体的重量都压在手臂上,才将她抬起来,踉跄着直起身体。
殷纵忽然想到,就在两天前,就是这个少女在这里低声向自己说:
“叶护是个很好的人。”
少女躲避着她的目光,几乎不敢看她。
殷纵站不住,双膝剧痛,双脚没有知觉。侍女将她扶到矮榻上,掀开外袍卷起她的裤腿,入目是大片的淤青肿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