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露华唇边的笑意也深了几分,如同一只在春天绽开的海棠花,犹豫了几息,又轻轻皱起眉毛,小声地嘟囔说,“其实我是特意给你留下的,殷姐姐,你听我一句劝。现在时局不好,这些丝帛,你不会还要去拿给你舅舅吧?”
殷纵有些意外:“怎么又说这个。我吃穿都在宫中,用不了那么多。”
“他做的那些事连我都听说了,虽然陛下和大丞相没有责怪,但总归对你不好。我是怕,万一有人觉得你是赞许他的,又或是你授意他的。他远在千里之外,是天高皇帝远,别人要针对你,可是近在咫尺。再说了,”
苏露华双手端着瓜果,没有办法去拉殷纵的手,就侧了侧身,挡住了她的去路,压低声音打抱不平说,“他每次见你也没什么好脸色,说那些话。你何苦呢。”
殷纵叹了口气说:“他不是故意的。那些话我听多了,也就习惯了。无非是说我现在变了,变得冷酷心狠,变成了渤海王和渤海王世子的家臣,忘了南朝的根。每次都是这一些,倒也没什么,倒是你——”
殷纵被堵住了去路,反而凛冽起目光来问她,“什么叫时局不好?这话是从哪儿听来的?”
眼前的女孩不谙世事的年轻脸庞,与着深宫中长大的其他宫人没有什么不同,这样的女子像蚁穴中成千上万的工蚁一样,日复一日的在宫墙中劳作着,温驯而安静,所惊起的风波,也不过是谁的香囊在玩闹中坠进池塘,惹起一片涟漪。然而也同样是这些工蚁,经验丰富的农人都知道,当安静的工蚁开始在地面上打转忙乱,往往预示着风云之中有一场暴雨在酝酿。
玉璧关战事受挫,渤海王高欢重病,东魏主元善见隐忍不发,渤海王世子高澄野心昭然,西魏柔然虎视眈眈。不止朝臣担忧,竟然连宫中都开始不安了。
“我没说什么。”苏露华抿了抿嘴唇,讪讪耍赖道。
“方姑姑的生辰就在十日后,你能来吗?”苏露华像是要抓紧这个机会,将积攒了月余的事儿一股脑全吐出来。这是一位宫中资历很久的女官,听闻连皇帝年幼时都曾受过她的照拂。宫中虽然限制私下集会,但法不夺人情,众人也是睁只眼闭只眼。殷纵摇了摇头,苏露华惊呼道:“你又要出去?”殷纵简单说:“去北边。”
苏露华“啊”了一声,放下瓜果,抓住救命稻草似地拉住了她的手,软语道:“好姐姐,能不能帮我跑一趟集宁城呀?”
怎么又是集宁。
接收到殷纵疑惑的目光,苏露华解释道:“你知道的,我哥哥就在集宁边境戍边。如今四处贼匪猖獗,边关寄来的家信,十封有四五封到不了,如今秋节深了,寄过去的钱和冬衣,连个响声都没回来。母亲总担心他没收到,缺了用度挨了冻。你若得空,替我去看上一看,我一家人这一冬天便就安心了。”
职务在身,替宫人私下奔走全然不合规矩。殷纵闻言顿时知道这事不好办。她虽是高澄亲信,但高澄御下极严,纵然殷纵在高澄身边已经待了近十年,然而做事回话仍然如履薄冰,容不得半分松懈马虎。府上的人都知道:世子爱护谁的时候,连渤海王和王妃都动不得他;然而不满谁的时候,却是半分情面都不会留的。
“好姐姐。”苏露华看见殷纵不说话,又恳求地呼唤一声。
“别这样,你是高皇后宫里的宫女,我可担不起你一声姐姐,”殷纵皱起眉心,拉着她压低声音告诉她利害,“是世子亲口吩咐的事。”
苏露华还想再说话,却听见一声浑厚爽朗的男声从八九步外响来:“殷舍人今日入宫了?”
“斛律将军?”殷纵听见声音抬头,惊讶道。苏露华惊呼一声,她不便遇见外臣,连忙又扯了扯殷纵衣袖,捧起瓜果逃也似的跑开。
斛律光看见跑走的小宫女好似看见逃走的鸟儿一般,眼中带上几分笑意,然后才转脸看向殷纵:“太傅方才还问你呢,知道你入了宫,却不去看他。你可要倒霉了。”
斛律光是渤海王高欢麾下的老将斛律金之子,官阶比殷纵高上许多,然而为人谦和平易。同在高家父子麾下为官,殷纵少时曾向他学习弓箭,算起来也有半师之谊。
殷纵笑起来说:“斛律将军倒是得闲去观书。”
“都是为了柔然的事,”斛律光叹了口气,“你听说了吗?柔然最近南下的坐镇敕勒川的那位叶护,听闻是个年轻女人,叫做乌陵晖。没有人知道她什么来头,她姓郁久闾,不知道是王室里哪位。”
“乌陵晖。”殷纵吃了一惊,将他的话重复一遍,脱口而出,“我知道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