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真，晚上好。我刚拾掇干净，正准备休息。

我从前以为世界是客观的，而今我也会思索我所谓的客观是否是真正的客观，换而言之，这是否其实仍是一种主观。但此种想法易陷入虚无主义。世界存在，我存在，我们彼此感受，所历所感即为客观的真实。一真所言令我有感而发，权当我发发牢骚。

偏爱民居生活，看来一真很热爱生活。在我眼中一真的的确确是一个通透的聪明人。既有对宏观的想象，也有对微观的琢磨，你是一个内外都完整的人，在我眼中如此。

是的，我们已经是朋友。

你和母亲的关系令人羡慕，同时也由衷为你感到高兴。良好的亲缘关系能为人带来更多助力。

看到你对我的描述，我沉默良久。我从未想过能从旁人身上听到此般言论，我很高兴。一真是个很敏锐的人。

此刻的相聚令我欣喜，你所言非虚。我年长于你，你的猜测完全正确。好的品格的确不会天然聚集，一真想必是个情感充沛的人，所以才能如同太阳一样温暖身边的人。

一真的兴趣爱好真的很丰富，你有着对世界近乎无限的好奇，真好。

今日晨起，我给自己准备了两个鸡蛋、五个包子当做早餐，外加一杯热牛奶。吃完后我开车到学校进行一天的课业学习，主要学习了一些宗教哲学知识并作相关汇报。吃过午饭我下午在图书馆阅读了些史学类的书籍，撰写了些许报告，进行了综述整理以此推进论文进度。之后我去健身房健身，尚有余力，晚上回家做了顿丰盛的晚餐。刚刚洗漱好正坐在床上。

相片我看到了，随附几张今天的日程，愿你心情美好。

一真的模样，很美好。

2018年7月30日晚”

风声呼啸而过，谷霖只觉酣畅淋漓，漫长的公路一路向海。每个周末，谷霖都会跨越近两百公里的距离来看海，比起站在大海面前，谷霖更偏爱登高望远，将巨大变成可及。

山峦连绵退去，大海随之浮现。谷霖停下车，打开车窗，任由着风吹过来。谷霖喜欢这样的路沿，喜欢这样如同海岸线的距离。

今天的海很蓝，风裹着并不刺骨的寒冷，就像那天的贝加尔湖，蓝得深邃，净得透明。

一群飞鸟涌入谷霖的视野，渐渐模糊了她感官的直觉。谷霖仿佛看到了那天那张照片里湖边依稀的人影，那里只有晏予真的脸是清晰的。

那时的晏予真留着堪堪过肩的黑发，衣着亮丽，那双澄净的眼睛笑望着镜头。这是晏予真附在回信里的照片。

她就像一只美丽的蝴蝶，色彩繁复，脚步轻盈。只轻轻煽动蝶翼，便吸引我不假思索地前行。

谷霖的手指感受着车窗外流动的风，感受着风声由缓变疾。这令谷霖本能地想要奔跑，跑回她们相识的那一年，跑去现实里她的世界。遇见她，认识她，再无可救药地爱上她。

几乎是做梦一般，谷霖不由自主地呼唤，“予真，你是一只小蝴蝶，可你飞在天和地之间。”

蝴蝶翩跹，越飞越远。谷霖抬手去捕捉，视线聚焦，一瞬间只剩下一片碧海蓝天。她没有抓住蝴蝶，就像蝴蝶不曾真正出现。

谷霖的双手依然紧握着，良久后轻叹一声，“予真，说不出口的话，我只能写给你了。”

·

“予真，下午好。

我好想你，我想收到你的消息，想跟你打电话，打视频。我想见你，想牵你的手，想和你拥抱，而不是对着夜晚遐想你。红色的感叹号像个魔鬼，我备受煎熬。

我不该一厢情愿地替你做决定，还理所当然地认为我给了你足够尊重的选择。予真，对不起，我欠你一个完整的解释。

这一切的起始其实很简单。我的母亲，她深爱着一个女人，而那个女人早已死去。这是我恐惧的来源。

小时候我不明白为什么我的母亲不爱我。我并不是一定要她爱我的，予真，我只是想要她的情绪而已，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我想让她把我当成一个活人。但母亲的眼里从来没有我，她不会像别的母亲那样流露喜悦，也不会产生愤怒。

十三岁那年，有一次放学回家，我无意中听到了她和父亲的争吵。我才明白原来不是因为我不够优秀，也不是因为我不够乖巧，而是因为她压根不想做我的母亲。她的眼神我直到今日依旧忘不掉，那是她对我第一次展露情绪，哪怕她刻意隐藏，哪怕那丝复杂得我看不清的情绪很短，我依然能感受到。

我的父亲并不是一个忠诚的人，但那时的我更愿意下意识偏向他，因为他对我很好。也许他的关心并不十分纯粹，但他从没有对我有一丝忽视。因此，我站在了我父亲这边，认为我的母亲不应该喜欢女人，喜欢女人这件事是错误的，是不正常的。

女人在我眼里变成了妖怪，母亲深爱的那个女人更是我挥之不去的噩梦。我觉得自己是异类，因为我的母亲我变成了异类，我开始排斥和同性接触，我想远离她和那个女人带给我的影响。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我二十岁那年，我的爷爷去世了。奶奶走的早，外公外婆家因为母亲的事情很不喜欢我，甚至可以说是讨厌。爷爷是家里我唯一亲密的人。父亲虽然好，但他的好只是一种名为父亲的好。我的心里话只有爷爷一个听众。

爷爷给我留了一封信，他要我不要恨我的母亲，更不要因此厌恶同为女性的自己。爷爷说我很好，是他心里最好最好的存在。他说人毕生所求的无非是有余的生活和一个终身的伴侣。生活有余，人才能有余去追寻精神的自足。而一个终身的伴侣，是一个人重要的情感寄托。伴侣不一定是爱人，也可能是一生的挚友。爷爷说母亲的爱人其实就是这样一个只能追忆的伴侣。他问我，你会害怕这样一个支持你、陪伴你的伴侣吗？

予真，我当然不会。爷爷用了半辈子教我自洽，我明明都可以想明白的，却偏偏在这样的生死时刻才开始释怀。

我更加拼命地读书，努力地与人相处。虽然我做不到那样开朗，但我做到了爷爷期望的那样，力所能及。

现在想来，予真，遇见你对我而言何尝不是一种天意，不管是五年前还是五年后。江南的土地这样辽阔，我们偏偏同住于此，同长于此。我固执地在这里开了草籽书店，推算着你毕业的时期，盼望着能遇到你。然后，我就遇到了你，真正的来自现实的你。

予真，我的故事很短，关于我不告而别的原因就在于此，我愿意把我的一切都摊开在你面前，只要你想看，你想听。”

“明明你也很爱我……”荀蕙慵懒的声线在晏予真耳畔响起，“还在想那封信？”

驻唱歌手弹着吉他，小馆灯光慵懒。晏予真迷离的视线逐渐清晰起来，“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荀蕙轻摇着古典杯中的酒，“你觉得这歌怎么样？”

晏予真搅拌着杯中的果饮，“有点悲伤。”

荀蕙轻笑，“我看是某人心里发酸吧。”

晏予真轻叹一声，“师姐，你就别逗我了。”

荀蕙食指轻敲晏予真的额头，“你说说你，我认识你以来，觉得你还是蛮潇洒的一个人。怎么现在谈个恋爱谈成这副多愁善感的样子了？”

晏予真摇了摇头，“师姐，我撕开了她的伤疤。”

“你疼吗？”

“也许吧。”

看着晏予真垂头丧气的模样，荀蕙忽然一笑，“予真，去谈一场真正的恋爱吧。”

“什么？”

荀蕙单手撑着下巴，“我说，去谈一场真正的恋爱吧。你知道成年人应该怎么谈恋爱吗？”

晏予真勉强撑起一个笑容，“师姐有什么高见？”

“很简单。”荀蕙的声音裹着淡淡的酒意，“什么都不要去想，只要去做。直到身体疲乏，再也想不了任何事情。”

晏予真立刻捂着双耳，“师姐！你又开始逗我了。”

荀蕙眼尾轻挑，“你放不下她，她显然爱你。”荀蕙手掌轻拍，“一拍即合。”

“反正，反正不是一回事。”晏予真别过头，脸海里却不自觉浮现出截然不同的画面。

荀蕙笑了起来，“口是心非的小猫。那我问你，你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否认这个可能？别想骗我。”

晏予真立刻反驳，声音却不自觉小了起来，“我才没有。”

荀蕙不置可否。“予真，人都会做梦，都会有想象。你的梦里，你的想象里，她是什么样？”

“师姐干嘛问这个。”

“我想说的是，你现在所有的思虑都是因你太在意她。而且”，荀蕙嘴角噙着玩味的笑，“很显然那天你说的分手她完全不赞同。而且我有预感，只要你再暗示她一次，她就没办法冷静自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