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想吃什么？我给你买。”

蒋天音的右手还缠着绷带，面对江漱的关心她第一反应不是感到温暖，而是忍不住嘲讽。“你这什么眼神？同情我啊。”

江漱把汤递过去，“我没有这个意思。这个时候你还逞能。”

蒋天音将枕头垫在脑后，那双眼散发着十足的魅力，试探着江漱，“那我不逞能，你喂我。”

江漱舀起一勺汤喂过去。

看着热气腾腾的汤，蒋天音细细咽了下去，视线锁在江漱身上，带着倔强的审视，语气已藏起尖刺。“我从来没喝过这么好喝的汤。”

江漱专注于眼前这一件事。“少来了，店就在校门口，你从来不去。”

蒋天音故作轻松地调侃，“别人对我避之不及，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江漱的目光从汤勺上移到蒋天音的双眼，认真地作答，“你是我的朋友，我不需要通过别人了解你。”

那双眼的情感是如此直白而纯粹。蒋天音漫不经心地扯出一个笑容，“你这样我会以为你喜欢我。”

“朋友之间本来就是相互喜欢的。”

江漱就像是一轮明月，蒋天音就像一潭水。潭水的渍与净在月色下无处遁形。蒋天音第一次认识到喜欢可以不沾染暧昧的欲色，可以是只存在于朋友之间的净土。

月上梢头，将摇晃的树影送到书桌的书页上。蒋天音揉了揉眉心，合上书。尘封的往事许久未曾入梦，蒋天音不禁有些恍惚。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好一定是出于喜欢吗？喜欢一定要认定为爱情吗？爱情一定是男女之情吗？

蒋天音看着镜中的自己，那是十九岁的自己。绯闻缠身，孤僻又恣意。那张脸年轻，光鲜亮丽，只有蒋天音自己知晓艳丽后是怎样的糜烂。那时没有人愿意和她做朋友，唯恐自己也沾上了这种滥情的瘟疫。

“女人呐，向我投来嫉妒的目光。男人呐，对我流露暧昧的眼色。一边唾弃，一边崇拜。”蒋天音对镜比划着手指。

“江漱，你又是为什么？如果我们不是室友，那时的你还会对我好吗？”

蒋天音的指尖骤然顿住，“既然选择了对我好，你又为什么不能把这点好变得更纯粹一点？为什么，你的眼里不能只有我一个？”

恍惚的视线慢慢清晰，镜中人是如今模样。岁月格外宽宥深爱自己的人，蒋天音已近天命之年，脸上的褶痕却轻得几不可见。

蒋天音的手指将镜面按出深深的指印，“既然选择放弃，又为什么不做的彻底。”

天光破晓，窗外已是天明。

·

秋露凝坠在树叶上，薄薄的白雾弥漫着，今晨的天气格外冷。

一方小小的墓碑前放着一大束深红的花。江漱虔诚地躬身，半蹲下来，认真地清扫着墓碑。

“阿燃，我又来看你了。你今天做了什么？是不是又开始为你的当事人辩护了？”

扫去萧索，江漱将花束摆正，“今天给你带了茶梅，你应该会喜欢。”

“我刚开始踏入律师这个行业遇到的那个记者，居然是那孩子女朋友的妈妈，这个世界可真小，你说是吗阿燃？”

江漱将身躯贴上墓碑，“阿燃，我也和你一样喜欢法律了，我们又有了一个共同点，真好。但我也开始害怕，害怕我们之间没有那么亲密了，因为我走上这条路的初衷不再纯粹了。”

“对了，我在着手一个新的案子。案子的主人是一个很纯粹的工匠。她死了，无儿无女，家里的亲戚觊觎她的家产，而她的徒弟没有能力护住她。那小姑娘我知道。其实我一直很不理解为什么她会选这样一个初中就肄业的小孩。她明明有很多选择，想学她手艺的人比比皆是，每一个都比那个小孩有学识。”

江漱的手指感受着墓碑上爱人名字的纹路，“现在我好像忽然明白了。她死之后，所有人都虎视眈眈，只有她的小徒弟真的在意她想要什么。我要管这件事，因为我想要守护像你一样纯粹的人。”

“阿燃，有件事让我很生气。谷霖来找我，以为我会看在老头子的份上帮助这位工匠。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却不懂我在想什么，很可笑不是吗？我明明不该对她有这样的了解的，她根本不配。”

江漱轻叹了一声，“老头子的确对我很好，但我知道这是出于愧疚。人老了，心肠难免变软。他也是当初迫害我的一员，我不会原谅他的，哪怕他已经死了。”

每次说完自己近期做的事情，江漱总要多依靠阿燃一会。良久后，江漱方缓缓起身，理了理黑色的风衣，淡声说了句，“你还要偷听多久？”

嗒嗒——

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近，蒋天音懒散的调子随之响起，“你怎么知道是我？”

“除了你，没有人还会来看她。”

蒋天音脚步微顿，轻哼，“你说得这么凄凉，故意膈应我是吧？”

“随你怎么想。”

“怎么？在她面前你就这么迫不及待要跟我避嫌？客套话都懒得说了。”蒋天音扯住江漱的肩膀迫使她回身。

江漱用力掰开蒋天音的手，“如果你大清早的来这里只是为了吵架，那我不奉陪。”

蒋天音的手固执地与江漱对抗，她的心情实在算不上好。蒋天音也不知自己为何会突然这样质问江漱，也许是年纪渐长，年轻时候的故作轻松反而没法轻松做到了。“江漱，你以前不会这么对我的。”

江漱放弃拉扯，“以前是什么时候，已经过去太久了。一直相安无事的不好吗？”

“相安无事。”细细咀嚼着这句话，蒋天音低笑一声，“也是，反正你早就和我绝交了。”

江漱没有作答，那件事是她们默认不提起的。

看着江漱沉默的模样，蒋天音松开手，俯身捧起那束花，“这花真好看，送给我吧。”

江漱没有伸手去夺，她不想在这里发生任何会打扰阿燃宁静的事情。“这是给阿燃的。”

蒋天音抬眼，语气强势，“我想要。”

江漱的神色冷了下来，“放下。”

蒋天音语气轻飘飘的，每个字的声调却是压抑着的。“你恨我。”

江漱没有回答，只是伸手去要那束花。

蒋天音轻嗤，把花递给江漱，“江漱，你真没种。”

无视蒋天音的挑衅，江漱将花小心翼翼地摆正。

明知江漱不会在意，蒋天音仍想要提起。“谷豫是条好狗。”

“你喜欢就好。”

得到意料之中的答案，蒋天音没有丝毫畅快，故意说着戳心窝子的话。“那晚，你没有任何感觉吗？”

江漱的眼神冰冷如刀刃，带着十足的警告。

蒋天音笑了起来，笑容带着十足的挑逗，“其实谷霖是个好女儿，难道不是吗？”

江漱隐忍着怒气，“蒋天音，你是不是有病。”

蒋天音的笑容愈发欢脱，“你终于生气了，真可爱。”

江漱拔腿就走，不想再多待一刻。

蒋天音笑着拦住，“哎你着什么急啊？你压抑自己的欲望，否认谷霖的存在，难道就能当做一切都没发生吗？”

江漱被迫顿住脚步，“所以呢，你想说什么？”

“你敢说你对谷霖没有一点关注吗？你能否认你们之间的相似吗？”蒋天音倔强着将伤人至极的话语说个透，“你敢说那晚，你一点都不爽吗？”

啪——

巴掌响亮地落在蒋天音的脸上，江漱的眼神是那样熟悉又令蒋天音感到陌生。“你真让我恶心。”

蒋天音在原地停滞了许久，脸上火辣辣的痛感刺激着她的感官，但她分不清是脸上痛还是缺失的心更痛。蒋天音回头觑了眼墓碑，“真没劲，你说呢？”

一滴生理的泪倏然落下，蒋天音背身抹去，警告般对阿燃说着，声音带着她不曾发觉的颤。“嘘，死人就该乖乖闭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