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朱玉点了点头，“你们一起我就不送了。”

·

“谢谢。”

晏予真笑着调侃，“我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件。”

左嘉双手插兜，“三件都谢谢你。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你说。”

“我和他们之间的关系，你都看懂了？”

晏予真单手叉腰，轻轻笑着，“你把我当神算子啊。不过你们之间的气氛是挺微妙的。”

“你很细心。”左嘉闷闷地说着。和黄晴一样，又不一样。

“你是想说她也很细心，但你不开心。”

左嘉因她们拥有这样的敏锐而哑然，她思索着转移话题，“你和老板很不一样。”

晏予真双臂抱胸，躁意从口中蹦出，长着尖锐的刺，“你和她也不一样。”

和晏予真认识的时间很短，但在她面前，左嘉学会了直接表达。也许是因为晏予真看起来很平和，也许是因为那个左嘉自己不愿承认的理由。左嘉想从晏予真的口中得出些许相似却又不那么相似的答案。“你和老板之间吵架了？”

“我犯不着。你和她之间看起来倒是有很多没有解决明白的事情。”

话题再次回到了左嘉身上。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过激，晏予真轻咳了一声，“对不起，我说话过分了。”

左嘉反倒笑了出来，“老板喜欢你，是人之常情。”

“谁喜欢我都是人之常情。”

左嘉有些羡慕这份脱口而出的自信。她学不会自洽，但她在学习坦诚接受自己的真实。“你和霏姐画的漫画系列，霏姐给我看了。不知道我能不能成为其中一个故事。”

晏予真有些意外左嘉会是提出这个想法的人，连在她眼里，黄晴都更像是那个敢于表达的人。很快她又为自己的想法所羞赧，难道沉默者沉默是因为不敢表达吗？也许是因为沉默者思考得更多，对开口的慎重更甚。

“你是这个故事的主角。”

“不，我不想当主角。”左嘉释怀般说着，“我只是觉得，我的母亲很好。我对她有很多亏欠。我不是一个省心的女儿，但她是很好的妈妈。”

晏予真扬起笑意，“那你来写她吧，没有一双眼睛比你更合适看她。”

“我，能做到吗？”左嘉有些不确信，“我不擅长写作，更不会画画。”

晏予真眉梢轻挑，“不擅长就不能写不能画吗？反正我从来没有听过这种荒谬的事情。”

医院门口的台阶处站着一对母女。

“妈妈，我以后还要来医院吗？”

“宝贝已经好了。来，吃橘子。”

寻常与平凡，大抵就是幸福。

·

一头扎进柔软的枕头里，晏予真只想把所有的烦恼都抛之脑后。

“干嘛要强颜欢笑，谁还没有一死。”

晏予真将郁金香摆好，“老师这么说，反倒显得我看不开了。”

萧虹的声音中气十足，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个病人。“人只有一个归宿，那就是死亡。没什么可怕的，也没什么好避讳的。我要是没死，你还得来看看我。我要是死了，你就别来看我了，把我骨灰往海里一撒。喂饱了鱼虾，也算是我功德圆满了。”

“老师，你知道我没有开玩笑的。”

人要面对生与死，是不能没有经历的。看着别人的生与死，晏予真会感到遗憾。可当生与死真的落到自己肩上，才能真正感受到这份重量。晏予真认真地看着萧虹，“老师，我想你好好活着。”

萧虹短叹一声，泼口便骂，“人要生要死是自然规律，我都六十五了我还不能死了？什么狗屁！我最烦人家说什么好好活着，都是放屁的话！我活不活死不死的还要听别人的，我自己的命我还不能做主了，全是放屁！”

晏予真被逗得笑了出来，“老师，你这脾气这么多年了也不改改。也就我惯着你，旁人看到你这样早跑了。”

“我在乎旁人？那些人算个屁！哦对了，你把我那些画也全都烧了，烧干净。”

“啧，我还想留着当纪念呢。”

“纪念个屁！我还没死呢！我死了也用不着人纪念！我赤条条地来，也要赤条条地死个干净，你们这些凡俗的记挂只会妨碍我！”

晏予真心中的沉重在萧虹不知不觉的粗言里慢慢变轻，她调侃了一句，“那老师成了仙人也不要记着我，你回来看我我会害怕的。”

萧虹朗声一笑，“做仙还是做鬼，我都喜欢晃荡。”

喔呜——

听到楼下花园里Lucky的叫声，晏予真方将思绪收回。

“如果人只有死亡一个归宿，那活着的坏情绪还有那么重要吗？”

她翻开手机，登录那个五年没有登录的账号。

“一真，午安。窗外的天气很好，阳光明媚，像你一样。

你说迷茫代表大脑没有停止思考，这是我从未设想过的角度。这个观点很鲜活。生活的意义本不该被人类的主观思想妄论对错。

真的很高兴你也这样喜欢诗词。我并不是一个称得上浪漫的人，但也许算一个务实的人。我习惯了循规蹈矩的日常。尽管有时我会觉得无聊，但我已经与这种无聊为伍太久，无法改变。抱歉，希望这些负面情绪不会影响到你。

尊重感受像尊重本身，我想你的母亲是位很有思想的女性，这点从你身上可见一斑。谢谢你与我分享她的智慧，见到这句话我很高兴。

高中的你就去经历世界之大，你很勇敢。早早学会独立是一件好事，但过早的独立不可避免会产生迷茫。孤独在我看来是一种迷茫，我所指代的也许也是一种不愿承认的孤独感。我们的孤独同源于生活，也算一种别样的同因吧。你认识到了孤独，同时能理解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这不是件容易的事情。祝贺你，迈过了阵痛。

和你的观点有些许不同。我认为交朋友是很容易的事情，能聊上几句的都算是我的朋友。但泛泛之交和悲喜与共终究是不同的。因为兴趣相同走到一起，也可能因为兴趣不合而一拍两散。我对此并不抱有期待。

你说世界本来盛大，这真是一句宽广的话，我对此深表认同。世界不以人类的悲喜变化，是我们过于高估自己了。

我不清楚自己是否算得上温柔。但我想你是个鲜活的。植物不会说话，却敢齐天比高。渺小而磅礴，你的形容已是最佳，我无言赘述。

谢谢你的肯定。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写这封公开信。我忽然想写，忽然提笔，而后忽然收到了你的来信。因缘际会，实难说清，但我很高兴认识你，和你交流。

我的喜恶吗？我也不太清楚。我好像没有浓烈的欢喜，也没有至深的哀愁。如果要列个偏好排行，那我应该是喜欢书的吧，喜欢树，喜欢一切令我感到安心的事物。至于恶，我想大概是小孩这类与成熟相差甚远的生物。我可能不太喜欢节奏被打破的感觉，不想要被过度扰动。你呢？

萨摩耶很可爱，谢谢你的照片。我附上一株昙花吧，昨夜花开，我恰好未入睡。

阿邻

2018年7月22日午”

一滴泪滚落到晏予真的指尖，她将自己深埋进被窝，哭声断断续续，“我讨厌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