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眸看着晏予真停留在衣领上的指尖,谷霖小声求解,“我明天还能见到你吗?”
这话说得有趣。谷霖没有问她明天能不能来,而是问她明天能不能见。晏予真喜欢这种主动,她抽走谷霖的礼物,“我不想说第二遍。”
很显然的逐客令。谷霖没有选择破坏这种感觉,乖顺回答,“明天见。”
谷霖的身影渐低渐远,直到随着车辆一同隐没在花园长道的尽头。晏予真抱着礼盒,没有拆开。
·
人群熙攘,空气中弥漫的消毒水味令左嘉蹙眉。
“几楼?”
“六楼。”
噔噔——
鞋底摩擦着地板,两条腿忙得不可开交,“还是没接电话。”
朱玉拎着饭盒进门,“晴晴呢?”
“打电话没人接。”黄齐松抓起椅子上的外套,“我去护士站问问。”
吱呀——
四人面面相觑。
“爸妈,是我自己跑出去找姐姐的,跟她没关系。对不起。”
迎着黄齐松和朱玉的目光,左嘉将黄晴放在病床上。
“你是来看我们笑话的吗?”黄齐松捏着拳,脸上的皮肉皱着,一如他肃正的外表。
朱玉张了张口,没有吐露出半个音节。
左嘉看着自己这对血缘上的父母,无话可说,径直绕过。
“姐姐!”黄晴急切的嗓音震得周遭寂静的空间晃荡。
黄齐松当即抓住左嘉的胳膊,朱玉努力思索着措辞,“小嘉,我就这么喊你吧。晴晴一直念叨你。你今天没上班是请假了吧,晴晴胡闹麻烦你了。吃饭了吗?晴晴也还没吃……”
滴答——
水滴声在左嘉的脑海里平静地回响,她不明白朱玉在说什么。无话可说为什么还要硬找话题,左嘉想不明白。她想,这个世界上这样的事情数见不鲜。有人生来是匣中玉,有人生来是粪上英。
左嘉淡淡地打断朱玉并无逻辑的语句,“我要回去了。我妈在家里等我吃饭。”
我妈,这两个字深深刺痛了朱玉。明明连叫左嘉的名字都这般不自在,朱玉却在这两个字上感受到了伤害。这本来是属于她的称呼,为什么现在不属于她了呢?为什么?朱玉看向黄齐松,发现自己的丈夫脸色涌现出几分暗红,一副犯了大错的模样。
恰好赶到的左澜恰好在门外听到了这声呼唤,她的心中涌现出一股前所未有的荣誉感。她想,左嘉平日里总是羞于启齿,在外人面前倒是为她着想。女儿是会爱妈妈的,就像妈妈爱女儿一样,不是吗?左澜内心的欢喜全然展现在脸上,“嘉嘉,该回去吃午饭了。”
这一声呼唤使得空气愈加凝结起来。左澜认为自己是个好心态的人,她并不在意发生了什么,只是再一次耐心地劝慰,“嘉嘉,该回去吃午饭了。”
左嘉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妈。”
这声呼唤使得左澜心花怒放,她上前牵起左嘉的手,“走吧,我们回家。”
因着资历与为人,黄齐松素来备受敬重。这种被人无视的感觉好比有无数的蠕虫在他四肢百骸里钻动,他厉声震呵,“站住!”
左澜不徐不急,神秘的双眼笑着眯起来,“怎么了?”
“晴晴有和亲姐姐相处的权利。”
“你说得对。可这里没有亲姐姐。”
“你少给我装蒜!”
左澜眯着的双眼舒张,“晴晴这么好的孩子,该有的是一个哥哥,而不是一个姐姐,你说对吗?”
遮羞布被扯下,朱玉背过身去。黄齐松的脖颈变成猪肝色,“过去的事情还提它做什么!我现在是跟你就事论事,你不要扯开话题!”
“我也是就事论事。”左澜看了眼手表,“好了,今天不闲聊了。我要带我女儿回家了。”
“阿姨。”黄晴又唤了一声,“阿姨,姐姐下午还能过来陪我吗?”
左澜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当然。”
左澜和左嘉刚出病房门,黄其松后脚关上门,“装腔作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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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你。”左嘉系上安全带。
“嘉嘉,和妈妈还客气什么?你要记住你是我的孩子,我会永远站在你这边。”
左嘉垂眸沉默,左澜静静地等待她开口。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左澜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你是我的孩子,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可我……”
“嘉嘉。过去已经过去了,为什么还要放不下?”
“我……”左嘉犹豫着将自己的内心坦白,“我很害怕。”
“为什么?告诉妈妈。”
“你对我,太好了。可我……很糟糕。”
“我的嘉嘉哪里都很好,一点也不糟糕。”左澜毫不犹豫地给予肯定。
左嘉侧过脸去,用宽松的袖子擦拭着自己湿润的眼眶。宽松的衣服能遮住她的脸,给予她一个小小的,只属于她的世界。
人与人的相遇是有意义的,不论是好的,还是坏的。左澜看着左嘉,仿佛看到了年少的自己。在父母眼中,她孤僻,不听话,三十岁还不结婚更是犯了弥天大错。可左澜从未害怕过,她不想过妈妈那样美其名曰“奉献与责任”的日子。左澜想自己也许注定是个亲缘淡薄的人,可她遇到了左嘉。
左澜将纸巾推过去,“今天天气很好,很适合给小世界放个风。”
左澜是个温柔的女人。左嘉这样想着,她觉得左澜在她眼里似乎变得有些不一样了。她不再神秘,不再可怕,而是一个真真正正的温柔的人。
“谢谢妈妈。”
左澜替左嘉理了理发丝,“我很高兴,真的。”
在这个寻常的一天,寻常的正午,左嘉心中多年的困惑忽然得到了答案。血脉相连的是亲人,朝夕相处的就不是吗?
左嘉抱住了左澜。她想,靠近爱是人类的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