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棵枣树叶片浓绿,结满了深红的果实。尽管已经过去了十多年,枣树依旧伫立在那里,只是树下不再有那群嬉戏的孩童。
深秋时节虽凉意渐长,寒意却不至逼人。黄晴穿着厚厚的冬衣,裹着围巾,戴着帽子,双手踹在兜里。
左嘉走过去,注意到黄晴脸上渗出的薄汗,“热为什么穿这么多。”
黄晴露出笑容,“姐姐。”
“你找我什么事。”她看起来,好像瘦了。
“我想让你陪我待一会,可以吗?”
“没事我走了。”
黄晴急忙追随,“你都请假了,就不能陪我一会吗?”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黄晴很想告诉左嘉她生病了,但她说不出口。
见黄晴犹豫半晌不曾开口,左嘉不再停留。
“你不是说你会一直陪着我吗?”黄晴的声音由大变小,哽咽声断断续续,轻得仿佛咽气时的呼吸,重得仿佛求生者的呜咽。
左嘉停下脚步,“那是小时候的事了,你现在已经长大了。”
“可你还是我姐姐,不是吗?”
“我们还是当陌生人比较好。”
“为什么?”黄晴绕步到左嘉面前,“你能不能不要讨厌我……求你。”
面对外人不会吐露的言语,面对亲人总是更容易脱口而出。左嘉看着黄晴,一字一句,“你不觉得你很自私吗?”
左嘉一步步靠近,“为什么你想要姐姐,我就一定要当你的姐姐?为什么你明明知道是你的父母先抛弃了我,而我也有了我的家人,你还要让我难做?为什么你觉得你想要你就可以去做,你凭什么不考虑我的感受?”
面对这一连串突如其来的反问,黄晴的双唇无力地翕动,脑中嗡鸣声躁,“姐……”
“够了黄晴,我不想再听到这个字。你记住,从你父母抛弃我的那一刻开始,你就没有姐姐,你听懂了吗?”
左嘉从未如此直截了当地撕开她们之间向来默契不言的话题。黄晴直愣愣地站在原地,身体因本能而呼吸,她却没有余力感受氧气。刺痛的麻木感在她手脚的神经里叫嚣,她控制不住地颤抖。
这并不强烈的颤抖没能躲过左嘉低垂的眼睑,“你怎么了?”
话音未落黄晴便倒了下去,左嘉疾步上前两步接住她,“你到底怎么了?”
看着左嘉紧蹙的眉头,黄晴笑了,“你看我像不像滑稽的充气娃娃?”
“回答我的问题,不然我走了。”
“我生病了。”
左嘉的手指骤然收紧,“什么病?”
“神经上的。”
“你从医院偷跑出来的?”左嘉语气低沉,隐忍着怒气。
黄晴搂住左嘉的脖颈,“我走不回去。”
左嘉捏紧了拳头,语气生冷,“起来。”
黄晴借着左嘉身体的支撑努力地站起来,从前轻而易举的动作如今做起来却是如此吃力。左嘉俯身弯腰将黄晴背起来,“掉下去,我不管你。”
“谢谢。”姐姐。黄晴伏在左嘉的背上,在心里将称谓默默补齐。
·
小臂上的薄肌线条流畅,从被窝里伸出,按停第四个闹钟。
“好困……”晏予真挣扎着爬起来,摇了摇头,“起床!”
在衣帽间转了半小时后,晏予真选定今日穿搭,伏在露台的沙发上咬着苹果。
片刻后,一抹如初雪般纯白的身影出现。她今天戴了眼镜。晏予真吞下苹果,目光赤裸地打量。
嗒嗒——
谷霖的靴子发出些许轻微的声响。她的脚步向来很轻,她不喜欢打扰,也不喜欢被打扰。但此刻,她想要通过这样的声音惹出些许注意。
那条裙子,像是夏雨骤然而至的清晨,薄雾蒙蒙,荷香暗涌。谷霖推门的动作戛然而止,忘了上前。
晏予真的脚步分明是直线,谷霖却觉得她在摇曳。脚尖只差毫厘便能相触,晏予真环臂停驻,“你来做什么?”
清香迎面而来,是青柠的香气。谷霖觉得自己像一只嗅觉灵敏的犬类,只想要沉重地吐息。她双手将两份礼物递出,周愿的礼物一早被放在下面,“周愿给你的,还有我给你的。”
“没想到你这么幼稚。”晏予真抽走下面的礼盒。
谷霖薄唇微压,拽着周愿的礼物,将自己的礼物推入晏予真怀中,“你会喜欢的。”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她没松手。谷霖微压的嘴角弯出向上的弧度,“打开看看。”
注意到谷霖的表情,晏予真故意松手,“出去。”
“我没有指挥你的意思。”解释的话语先于接稳礼物的双手。谷霖从不认为自己不善表达,她只是不喜欢说给不懂她的人听。可现在她觉得自己语言贫乏。
“你很像Lucky。只不过你看起来更”,晏予真将两个字分开咀嚼,“可怜。”
“可怜”,“可,怜”,并不相同。谷霖不在意晏予真的调侃,她不在意做一只不必顾及什么的狗。被宠爱的狗可以对家人任意撒娇,这很幸福,不是吗?“你把我拉黑了。”
晏予真眉梢轻挑,“不应该吗?”
“我不想。”
“你不想,所以我就想了吗?”晏予真的声音如同在筛子里滚动的豆粒,“谷霖,你告诉我,你是觉得我想被骗是吗?”
豆粒泼洒成兵,声如疾雨。谷霖的心跳骤然紊乱,呕哑嘲哳。大脑失语之际,她的肢体代替她抱住晏予真,“别推开我。”
疾雨霎时连天,怦然于空中停滞。晏予真抬眸,她的眼神恍如雨滴般清亮,咬住谷霖的镜脚,两颗虎牙随着笑意显露,疾雨随之落下,“你要眼镜还是要我?”
雨声带着浓重的湿气,呼吸因着湿漉漉的粘腻而变得杂乱。谷霖双臂收拢,牢牢地黏附在晏予真的背上,“你。”
晏予真牙关轻轻使力,将谷霖的眼镜拽下来衔住,眼尾上挑成张扬的弧度。
谷霖低垂的眉眼裹着骤雨的浓烈,却怕晚来风急,于是成珠成丝般散去。谷霖双臂垂落,“我输了。”
骤雨初歇,空气中粘腻的湿度犹存。晏予真手指把玩着谷霖的眼镜,没有只言片语。她的眼神落在谷霖的脸上,不经意般捕捉着每一个细节的变化。
谷霖单手背在身后,盘自己的手指。
晏予真慢条斯理地转着谷霖的眼镜,反手一压,将眼镜别在谷霖大衣的领口上,“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