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醒来,随即性子大变。
这情景听着可耳熟的很。
当年,沈渊病中醒来,随即整个人都变得阴恻恻的,连着对沈泓沈涵都变了个态度,倒叫妙真越发猜疑起来,对于这醒来的事,她自己是这样过来的,心里原有个想头,只怕是上辈子的哥哥也一道过来了,心里头还有些高兴,却见沈渊面色时常阴鸷的盯着自己。
不免胆战心惊起来,竟如曾经苏氏那般生了畏惧,竟怕醒来的壳子里头装了旁人。
人心里头畏惧,纵然百般遮掩,行动时便不免带出来几分。
一日家宴,众人围坐桌前用饭,沈渊挟了块儿白切鸡送到她碗里头,妙真不妨,只被他凑过来的筷子吓得身子轻轻一抖,连忙用碗接着,又忙不迭躬身致谢,倒把个沈涵惊得笑道,
“姐儿怎么这般生份起来,不和大哥亲了?”
大人说起调侃儿话来妙真听得多了,面不改色便栽赃道
“亲的,但是只怕泓哥会吃醋,”
沈泓一愣,随即皮笑肉不笑的反驳道
“我没有,妹妹自己怕羞呢,倒来说我”
话是如此,沈泓的碗也照样老实伸出来接受大哥的雨露均沾,桌子上其余大人,不管心里头如何想头,面上都做的个笑意融融的模样,只说兄弟姐妹亲近,心在一处,到底合乐。
他们哪里晓得这三个小辈如今私下连话都少说了?
到了京城,沈涵十分迅速的置办下了一套官邸宅院,北方宅邸比南方老宅大了可不止一点,四进四出的院落可真是庭院深深了,其中奴婢小厮又着意添买了许多,寻常日子里众人各居各院,竟是几乎不在得见。
尤其沈泓,自当时听了沈渊心情大变后一言,更是面色阴郁,仗着自己住得偏僻,进出索性只走后门,更是行踪诡谲了。
沈渊却不似以往管教甚严,竟仿佛没有这个人似得,一心只常在沈涵书房里头盘桓,偶尔有空,便在花园里头坐着,只等妙真经过与他说话。
妙真躲了他两回,一日从假山中间绕着走时被堵了个正着。
“怎么好端端走这里,也不怕被虫儿咬着。”
她见那月白衫子的少年面色如冰,连忙掩下心头害怕,小心翼翼道,
“哪有,我不过见这里花草多,走来有趣儿。”
沈渊便不说话,只轻轻睇了眼身旁小厮,观砚知机,连忙上前拉住银儿,只说,
“好姐姐,你瞧我手上长了个包,可是被什么毒虫子咬了”竟生生将银儿拉扯开,偌大一条假山窄道,便只剩下妙真与沈渊两个。
“过来。”妙真没动。
沈渊见她如失了群的幼猫瞪大了双眼警惕的盯着自己,忍不住露出几分笑意,又提高了嗓门,
“你不过来,我便过去了。”
他脚下向前一步,妙真便咽了口水不绝跟着退了一步,“怕成这样?”
她想了想,露出个强作镇定的神情,“这里窄,别脏了大哥的新衣服,有什么话便直说吧,妹妹听得见。”
瞧这话,竟把他当做毒蛇猛兽了。
沈渊心头原是促狭着逗逗少女,见她这般如临大敌,心里头竟蔓上些酸意来,便依她所言不再前进,只瞧着妹妹紧张万分的神情,突然一叹
“大哥不是曾经说过,你有什么事别放在心底,只管说出来,自己藏着偷偷瞎猜,自然越猜越怕。”
这话说得极轻,好似梦呓的话没头没脑,落在妙真耳朵里头,她便是一震,不可置信的瞪大了双眼,竟没想到自己能听到这话来。
“下一句,你说了什么来着?”
这便不必沈渊再说,沈府里头曲径通幽,此时正是饭点儿,后院里头传菜的,做事的仆人人来人往,谁也料不到有一簇日光透过假山上头层层不规则的孔洞,照在这个无人窥见的小路上,照在少女微微发红的眼眶里头,是一个穿着丧服,浑身瘫软的少女卧倒在灵前,同样着白的少年将她紧紧搂在怀里,听她无助的请求:
恍惚间,前世今生,两个同叫妙真的少女喃喃道,
[······我想走,大哥,我想离开这里,去没人认识我的地方。]
是大哥。
妙真的思绪转瞬间被拉回那个午夜梦回里时时见到的那个地方,也是她人生中最难的一段日子。
——妾氏薛玉娘病逝了。
一开始,只是说受了风,妙真去瞧,却
她精神头还不错,问起来只说时气所致,喝些汤药不日便能好起来,却谁知这药从月头喝到月尾,却是连着人也爬不起来了。
她那时心急如焚,却见不着公务忙碌的沈涵,只得去求苏氏发发慈悲,再寻更好的大夫来。苏氏那时如何说得来着:
“大夫都说了,是因着你妈身子孱弱,如今每日汤药补药的灶上不断,哪里还有功夫满世界寻名医去?”只敷衍着不肯理她,妙真无法,只幸亏沈渊顶着苏氏一通好骂,才叫来积年的老太医,积年的老太医细细把了脉,开了汤药来,只说不日便可痊愈。
话是叫人贴心,薛氏脸上也有了笑影子,便劝她出去玩儿。
“我不想出门,天儿冷。”她哪儿都不想去,只缠在母亲榻前不住的撒娇,“我陪着妈”
薛氏却笑着说,
“多大了还黏着妈?明儿是花朝节,难得女孩儿也能出去逛逛,去帮我带一支新绒花回来,我开春儿能带。”
开春儿,病就好了,这话极其鼓舞了她,因此那日,她跟着两个兄长去了集市,逛遍整个摊子,才找回一簇极样精巧的迎春花,鹅黄色的绒线不知是谁家女儿巧手,细细织就,精心打理,拿在手里头竟仿佛有花香似得盈盈颤动。
它便如自己的名字一般,迫不及待想要给自己的新主人报去喜悦和希望。
可真花儿尚且在这冰寒天气里头生存不住,又何况铁丝造就的假花?
那支迎春便被她与白麻造就的绒花一起插在发鬓之上,仍是颤颤巍巍,随着主人在灵前俯首磕头。
“姐儿!这不合规矩啊!”
记忆里头不知是哪个丫鬟代替了银儿陪在她身边,一路劝着,低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