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太瞧见了,该骂您了。”
那时她去了平日里的小心谨慎,面色缟素便如一滩死水,只平静道,
“不会的,太太是不会过来的。”
薛家的人都死绝了的。
薛玉娘去了,京城里头便只遗下妙真一个女儿跪在灵前烧纸,因着妾氏的身份,也不过往日里头院子的几个丫头婆子来磕了头尽了尽心,苏氏说自己身上病痛,江二太太知机,自也不会多此一举,府里头这丧事便办的昏昏惨惨,极不像样。
直到一双有利的手落入妙真腰间,将她搀起靠在自己怀中。
“小姐悲痛过度,你们便是这么伺候的?”
她病歪歪被沈渊挟在怀中,只听他斥责着重罚了偷溜出去打牌吃酒的婆子,又将她安顿好,亲自去衙门请了沈涵,为母亲请了正经二房的丧礼仪制,跑前跑后的叫人重新整治了灵堂,再安排府内人有条不紊的祭拜哭灵,烧香烧纸。
这么一遭,妙真母亲的死后哀荣才算办的妥妥当当。
做到这里,原就够了。
作为大哥,作为没有血缘却占着名分的半路家人,再没做的更尽心的了。
偏他迎着雪夜,也换上丧服,陪她一道跪在灵前。
“大哥不是马上便要进衙门办事了么,实在不必这般辛苦。”
她劝道,“母亲地下有知,已经感了你的心意了。”
“我不是为了薛姨娘才跪在这里,”沈渊沉沉的吁了口气,随即将头微微转过来,看向她,
“我是为了她的女儿。”
于是数不尽的悲伤和痛苦终于找到了出路,忙不迭的流泻出来,汹涌至极。
——我想走,大哥,我想离开这里,去没人认识我的地方。
在这个时候,连着佣人小厮都入了睡,她才能一头磕在兄长襟前,滚热的泪水沾的眼前一片模糊,事到临头,妙真只想逃走。
她不想见父亲的躲避,不想见皮笑肉不笑的苏氏和江氏,更不想见这府里头虚情假意的迎来送往,规矩礼节。
母亲的躯壳死了,皮肉也会随着棺材进入土里。上头的灵牌写得是沈门薛氏,她不稀罕。
因此妙真已经想好,她要带着母亲最喜欢的,陪伴她最久的那个药箱远远离开这里,离开京城。
沈渊细细听了她带着抽噎的含混话语,只低声问道,
“那你不要大哥二哥了?你不要爹爹了?不要自己的小院子了?”
妙真才意识到自己姿势有些不妥——她像个小娃娃一般被沈渊搂在怀里,照着男女大防,绝不该如此的,她应该跳起来走开,免得被侍女婆子瞧见,嚼了舌根。
可也许是那个怀抱太过温暖,她只是攥紧了沈涵胸前湿濡的衣衫,茫然道,
“我也不知道了。”
“那不如想想以后吧,你想做什么呢?”
她只得转动被悲伤锈住的脑海,开始想起自己的以后。
断断续续才道,
“一个女孩儿,以后还能做什么呢?妈妈从前总说,希望我能嫁个好人家,过上和她一样不愁吃穿、平安快乐的日子。”
所以她的结局,大概是找个好人家相夫教子,过上吃穿无忧的日子把
沈渊却否定道,
“不!阿真,你想错了。”
他迎着妙真茫然的神情道,
“你母亲想要的,是你平安喜乐,快活的过上想要的日子,嫁人只是她预设的可能里最接近的一种,却不一定是你最想要的。”
他摸摸妙真的额头,将她鬓边微蔫的绒花扶起,
“你仔细想想,你以后想要做什么呢?每日清晨睁开眼睛,晚上闭上眼睛之前,什么能让你觉得满足,快乐,没有遗憾?”
于是少女依着这话所言闭上眼睛,断断续续的想起了自己这十数年的日子,针织女工是为了磨炼心性,以后好缝补衣服用,琴棋书画陶冶性情,也不过是博一个才女的名头。大宅院里头多少年了,想起这些却是一眼瞧到底,实在没有意趣。
她真的想做什么呢?
掏空记忆,回到最初的最初,她忽然想起小的时候,母亲还没嫁到沈家,穿着件道炮似的直缀,挎着药箱牵着她挨家挨户给人看病的时候了。
这样些年,那些东西仿佛还历历在目:摸脉,看面,随即询问病人,又拿出银针探穴,最后在纸上写下药方,最后带着她回到药堂子里头抓药,熬药。
“我想做大夫,”她睁开眼睛,告诉沈渊,“我还想着去给人看病,抓药,和妈一样。只可惜····”这么多年,她也只粗粗看了基本医书,大夫一道并没有上路,自然了,母亲薛氏也不许。
妙真苦笑起来,“只怕如今是来不及了。”
沈渊定定看着她,“只要想做,何时都不算晚。”
“你既然确定了,便要想好,要看医书,每日看几本,要学望闻问切,分辨药材。往后决心在哪里开个药堂子么?”
这话说得笃定,又细细为她描绘了计划,妙真原是随口说说,被他这样细细谋划,也生出浓浓向往之心,她看向灵堂之上那块儿青烟缭绕的牌子,想了片刻,说道,
“我听闻,南下的地方有海船,宫中的太监带着海船一路向前,会去到不属于大明的国家,那里风情迥异,连着女人也能出门行医,受人尊敬,我想去那里,不是作为沈家小姐,只是做一个妙真大夫。”
沈渊看向她满是憧憬的眼神露出笑容,兄妹两个缩在里头里头絮絮半晌,她只记得,最后的最后,妙真昏昏沉沉的倚靠在兄长怀里,听见他说了一句。
“你的梦想会实现的。”
温热的触感爬上鬓角,沈渊亲吻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