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天爷啊老爷!这可没理说了!外头来的人可要欺负死你的儿子了!”
沈涵只觉一股热意浇到胸前,顿时被江姨娘的眼泪浇得湿濡濡,他一抬头,满院子下人,妙真站在一旁满脸惊愕,连着不远处梁姨太太和梁小姐也惊住了,捂着脸不住往这里张望,
当下老脸烧红,不再怜香惜玉地将人从身上撕下来,斥责道,
“大庭广众的像什么样子,还不放开。”
江姨娘悻悻松了手,只不肯罢休,哭闹道,
“你瞧瞧,指着你儿子鼻子骂呢!他好歹也是官宦人家的子弟,竟落得如此羞辱,以后要他怎么见人呢?”
沈涵果然瞧见二儿子站在一旁,一身新衣凌乱得很,哪有素日里头能干精炼的模样?何况他脸面黑似漆,半个冷面阎罗似的矗在院中央,瞧着仿佛是北镇抚司执事时的样子。
这副样子难怪陈全对付不来了。
“这是怎么回事?”
他忍不住上前打量沈泓,
“你好端端的,跑到妹妹院子来做什么?还对客人无理?可有此事?”
沈泓却没服软,“要看父亲说的是哪个礼了。”
他轻蔑地扭头瞧向一旁,那头正站着梁姨太太母女两个,梁小姐含着泪瑟缩一下,被梁姨太太挡在身后,瞧着便是一对可怜极了的母女。
他笑着扭头去瞧了一眼妙真,说来,这种招数他也不是第一回得见了,对着外人,沈泓绝不肯吃哑巴亏的。
“姨母家若真是来做客的,我自然以礼相待的,可哪有客人在主人家里发号施令,还偷拿主家东西的?难不成当我们家真的是吃素的?”
“泓哥儿!你胡说八道什么?”
来的确是苏氏,她脸色铁青,厉声道,
“玉娥管家是我的吩咐,怎么你还不满不成?”
沈泓反唇相讥,
“难不成咱们家的人都没了?”他冷颜看向里头,“二妈便是管不得,真姐儿和我娘还在家呢!”
这时候想起她来了?
妙真在一旁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觉气得当真要心窍痛起来了,
她斜觑一眼旁边的苏氏,果然太太冷冷的瞧了自己一眼,妙真心里头不由暗恨
小王八,又把我拖下水!
她原打算在一旁看热闹来着!这下不出声也不行了,妙真只好硬着头皮道,
“二哥哥也太肯生气了,左右大家都是亲戚,有话好好说,别动肝火。”
苏氏冷笑出声,
“何必攀扯你妹妹,我看,你是为着你娘抱不平吧!”
她狠狠瞪着一旁的江氏,如今连她都敢挺腰了,这小子如今这般狂,指不定便是阿江在背后挑唆,看来是儿子起来了,心也喂大了。
从前那个胆小怕事,极会看脸色的阿江去哪儿了?
苏氏自然不知,再小心好欺负的人也不可一再弹压,何况为母则刚,江姨娘来得极快,进门瞧见梁氏那破落户敢指着自己儿子一通臭骂,便什么也顾不得了。
她倒也有几分机敏,垂了泪十分可怜,哭道
“那日儿子兴冲冲回来,满脸放光,我问了才晓得他办了桩好差,引得上头奖了两包燕窝下来,这时节燕窝金贵,我便叫他自吃了补补平日当差辛苦,
他却说,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往家里头拿好东西,想着献给娘与太太和老爷,也请长辈享一享儿孙之福。
我听了心里头便如同吃了蜜,因此劝他,
“娘生你这么大,只求你平安得意便罢了,这好东西只管献给太太和老爷,他们才是你正经的恩人哩”
谁晓得这孩子满怀心意,东西却被旁人轻飘飘拿走了,连说都没说一声,还要他天寒地冻的跑遍府里头,挨个下人问,不晓得被哪位误取了去,只消原样还来便是。”
“孩子这样的心意,如何能过得去?只他性子急,吵起来便难免翻起旧账,因此倒得罪了亲戚,把这好好一个孩子说得好似土匪恶霸一般,传扬出去,叫他如何作人呢?”
众人不妨,原以为这江姨娘又要借机诉苦,却不想这人竟好似换了张脸,唱作俱佳说出这么一番话来,说得梁姨奶奶母女惊得目瞪口呆,苏氏咬碎银牙,连着沈涵瞧儿子的眼神也变得和缓许多,妙真只在一旁忍笑忍得肚皮都要破了。
真是好油滑口齿!
可惜呀真是好可惜!母亲早早喝了安神汤,否则叫她瞧见也算冬日里头最大的热闹了,哪儿会觉得闷呢?
江姨娘这话说得甜,可苏氏哪里会叫她如愿?怒极反笑道:
“话说得倒是动听,难道我是死的?你便不能叫人来报我?”她几乎已经确认今儿这事儿定是江姨娘在背后搞出来的了,只因着前两年沈泓大了,不好叫亲娘身份太低,因此沈涵还专门将江姨娘的身契要了过去,自那之后,这贱人便在背后挺腰子了。
“想来,是你们对我不满意,偏要闹出这种事情来。”
她还要再说,沈涵却打断了她的话,
“可是林越山剿匪那桩事?”沈泓没防他忽的这样问,便是一愣,随即低低应了一声,“····是。”
梁姨太太站得远,没听见父子两个说的什么,却见苏氏脸色剧变,只以为妹妹落了下风,因此哪能轻易放过,便也不顾女儿用力拉着胳膊,抽出手上前便道,
“如今翻了天了,也是我拿姨夫姨妈眼睛不好,当年给阿妹挑陪嫁,怎么偏挑中的个心黑嘴坏的,如今无法无天,一个二房奶奶没争上,小妇也敢和正房姐姐犟嘴,叫我说,该狠狠管教才是。
沈泓脸上便青了起来,方才说他不恼恨,可一提到他娘,本就压着气的少年人露出了难看的阴鸷神色,目光如毒蛇出洞似的疾射而出,直把梁姨太太吓得退了半步,
沈涵陡然喝了一声,
“姨太太慎言!”
这府里头的主人平日里都是和声和气的谦谦君子,这般雷霆震怒实在少见,众人望去,果然沈涵满面怒色的盯着梁姨太太,一字一句,沉稳笃定道,
“江氏虽非正氏,却也是官眷女子,做错了事情,自有我和主母管教,轮不得你在这里出言侮辱,还这般牵三挂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