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不可谓不刻毒。
妙真原本还走着神,偷瞄沈渊刚送来的南海图志,听闻这话便是一抖,难以置信地别过头来,这家伙吃火铳药了?
好歹是在自己的地方,妙真板起脸就要说话,身边的玉娥却已撑不住了,她也好歹是闺阁小姐出身,纵然再能干,平日里也没听过这样充满敌意的话,当下撑不住眼圈儿通红,叫人看着十分可怜。
可偏偏对上的是沈泓,这人发作起来简直是个见火就着的干木头,见人哭了,竟冷笑着挑明
“劝你别做那梦!少拿着款儿在府里头称王称霸。”
“泓兄弟这话我却不懂!”玉娥听了反倒不哭了,一抹眼泪扬起脑袋,竟是走过去对峙起来,
“我清清白白的女儿家,你倒说说,我如何便做什么梦了?不过是一派好心。”
好心?
沈泓冷笑起来,“那姐姐可真是大善人,我便没听过外头来的客人好心肠来主人家里头帮忙看账管事的!”
沈泓这一番怒火并非凭空而来,之前,他刚下值,换了件衣服原要回房间补眠,见母亲身边的丫头巧燕经过,便顺口问了句,
“妈今儿没去正房请安?”稀奇了,谁不晓得太太最重晨昏定省的规矩,
巧燕回了句,
“今日没叫。”他懊的应了一声,顺口问道,“那叫妈别忘了把我带的燕窝吃了。”沈泓拔腿便要走,冷不防后头丫鬟一声低问,
“冬日里哪有什么燕窝?”
少年脚步一顿,回过身来,
“前日我叫人送回来给妈的两包燕窝,没拿到么?”
瞧着巧燕满脸茫然的神情,他这才反应过来——怪道呢!寒冬腊月的,这江大人赏下来的燕窝送到家里,妈那脾气,见了哪有不挂嘴上的?
他心里头陡然升起一股子怒气来,来不及披外袍便一路快步走到侧门,将腰间袖刀“当”的一声扔在门房脸上,
“好贼偷,偷到你主子身上来了?这便与我去诏狱里头走一遭!”
那老周一把年纪,哪里经得这些,当即吓得抖似筛糠,人都软下来了,只哆嗦着求饶,
“哥儿说哪儿的话,便是杀死我也不敢偷主家东西啊。”
老翁涕泪交加,他自然晓得主家是在哪儿做事的,北镇抚司,那是官里头的官,杀人不偿命的,哪里敢生歹心呢?
“那我前日路过叫东宝放在门房的燕窝,怎么没了?除了你,还能是谁?”
冬日里头上门拜见的人多,有求人办事的,有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来送礼的,老周眯缝着一双老眼想了半晌,才反应过来,
“可是上头用着墨绿色贴条的那两个油纸包?里头来收的时候,我好端端送过去了,说是送到西厢房的,可没敢自己偷留。”
沈泓低垂眼眸,盯着可怜的老翁半晌,终于大发慈悲,
“过谁的手?”
于是他要来了名字,在这样寒冷的天气走到下人房,一个个寻摸过去才晓得,那东西被当做了下头送的礼,一道送到厨房里头了。
事情到这里,沈泓已经十分生气了,他心里头想,这些人定然不敢故意吞没我的东西,只是不放在心头,倒还要我亲自去找,着实可恨。”
谁成想到了厨房问起燕窝,那炊事的婆子脸色煞白,诺诺不敢作声,他再一看屋子里头,汤锅里头还留了些渣,已经凉透了,那婆子还舍不得倒掉,想必是没见过这种好东西,想着偷些零碎来享受一番。
这便够叫他心火旺盛了!
只听厨房里头“哎哟”一声惨呼,那婆子被窝心脚踹倒在地,忙着打滚,哭着求爷爷告奶奶,只说
“是外头拿进来的礼品,今日叫梁大姑娘瞧见了,便说天气凉,做两碗给太太和姨妈尝尝。”
“她吩咐你就做了?”沈泓冷笑,“怎么,你改姓梁了?”
真是天大的冤屈!姓蔡的婆子只得哭道:太太有命,叫梁大姑娘管着买办和厨房的事情,我们也是听主子安排啊。
不说这话还罢了,说起这话,倒叫沈泓平白想起另一桩事体来:前些日子,江姨娘便抱怨,说想给他做件新袄子连着帽子,可说好的份例叫人去领时,竟平白说没了,要短几日才到。
江姨娘倒不是等不起这几日,只是难免在儿子面前唠叨,只说太太越来越不好相处了,原先二太太薛氏当家的时候便没有过如何如何,沈泓只当太太又摆谱了,那么多年也没少来,便没放在心上。
谁成想竟也是梁家的人做的。
苏氏是大太太,是正房,是他的大妈,梁家人算什么东西?
旧恨添新仇,这时发作起来便如同有人在热炭里头浇了一瓢热油,怨不得热炭滋滋作响,恨不能把房子都点起来。
那头点了房子,这头瞧见的下人自然慌了神,一个是如今领了公务的小主子,一个是太太的心肝肉,管家陈全盘算片刻,头也不回地奔到正院内书房,冲着门里头便是一顿呼唤。
里头轻声允诺了,他才如蒙大赦,忙不迭钻了进去。
沈涵今日休沐,也是奇了,没去后院,偏在书房里头处理私事,见陈全携着满身风雪扑进来了,浓浓不悦便迁怒过来。
“你慌什么?不是说这两日我有公务,别叫任何人来打扰我么?”
陈全连忙赔罪:
“非是小人有意搅扰,只后院里头出了大事儿,太太身子不爽,二太太那头也不好劳动,小人实在没了主意····。
沈涵听得此话,悄然将手上公函折起,随即蹙起眉头走到陈全面前:
“出了什么大事儿?”
陈全苦着脸,
“二哥儿和玉娥小姐不知为何在真姐儿房里大吵了起来,丫鬟们拉也拉不住,还请您去劝劝涵哥儿啊!”
沈涵一怔,随即打量着面前的人,陈全做事一向老练,若不是闹得翻了天,只怕他也不会将这样的事情捅到自己面前,当下心头一紧,先恼了起来!
“这畜生,怎么好端端的得罪起亲戚来了?”
他顺手接过陈全递来的大氅,急匆匆便奔出门去,路上便叫陈全说清来龙去脉。
说是不好搅扰太太们,只女眷闹起来,又能挡住什么?
沈涵急匆匆带着几个好手到了后院,却见里头已经是闹得沸反盈天,他刚踏进院门,便见一道海棠红的身影飞扑而来,带着香风滚进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