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如何插科打诨,旁敲侧击,去见沈涵的一路上,沈渊再没说过一句话。
于是妙真也沉默下来,直愣愣地盯着沈渊的袖口,不晓得他究竟要打什么主意。
沈涵只觉丢脸万分,在路上便丢了那棍子,闷着脸一声不吭地往自己屋子里头冲,附近的下人都是瞧着这小少爷长大的,见他这样都纷纷躲了起来,不敢碍了他的眼。
这倒叫他更生气了。
他左右张望,江姨娘今儿和薛氏去了市集,剩下的人便躲懒的躲懒,进了院子便只听见“滋儿滋儿”的虫鸣,听着叫人心头火起,更加腻烦。连身边那最缠人的巧燕也不知道去了哪儿,
他冷笑一声,顺手将一旁的蝈蝈笼子打翻,“都是缺教少教的,越发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沈泓心火旺盛,口中越发干渴,索性扭头进了次间,谁知他刚跨进门槛半只脚,便见了叫他火冒三丈的一幕。
自己的最爱的那套滚着金边兰花的茶盏横倒在桌上,茶水连着茶叶稀稀拉拉从角落淌到地上,在地上洇出一片湿痕,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便站在那桌子前头,将肮脏的手指伸进杯子里头比划。
“轰隆!”一声,沈泓压了一天的火气炸了。
他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两三步冲上前去,朝着背对他的身影“咚”的就是一脚,只听,
“啊呀!”一声惨叫,那人被踹到腰,扭头便带着凳子在地上乱滚,瞧着狼狈不已。
沈泓已是认出了这人,正是新派过来的跛脚丫头,想起她心头便百般不忿,说是自己收留也是无可奈何之际,凭什么那臭丫头得了个四肢健全手脚麻利的,自己却只能拣剩下的呢?
想起江姨娘仿佛得了大便宜似的样子,沈泓不由大怒,
“寻头寻脑的做什么,做什么下作事呢!敢拿你的脏手碰本少爷的杯子?”
跛脚丫头简直吓坏了,呜咽一声趴在地上,连爬都爬不起来,只敢悄悄地盯着他,混似被吓傻了,却不知这副可怜巴巴的模样落在沈泓眼里,却是勾动旧恨,叫他心火越发旺盛起来。
他这一番雷嗔电怒的发作,连着整个小院儿都抖了三抖,外头窸窸窣窣,很快响起了脚步声,正是巧燕。
说来也巧,这几日巧燕来了天葵,身上酸软难当,因此趁着四下无人,原想找个地方歪一歪,谁知便那么一刻,外头就坏了事。
她连忙披上外头衣裳,整了整头发便往沈泓屋子里偷去,走到门口正听到里头沈泓发了大火。
“不知死活的东西,倒是胆大包天,难道你不知道是谁给你一口饭吃,是谁给你屋子住,叫你一声姐儿就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不是!”
巧燕听得这话已是呆住了,再看屋子里头,哪里还像样子,小丫头伏在地上打抖抽噎,身边碎了一地瓷片,头上还磕了半个红,泓哥儿自个儿坐在床铺前,怒发冲冠,面如赤火,好似要成了精怪一般。
她还没见过泓哥儿这番厉害呢,心里也觉得惧怕得厉害,只是此时院子里没个人主持,她自认是沈泓半个姐姐,只好壮起胆子调停,因此忙不迭走进来,拿了个簸箩将瓷片收起,那跛脚丫头见了她简直蒙了救星,忙不迭钻到巧燕怀里。
“你这小糊涂鬼,可是失手打了哥儿的碗盏,”她作势在丫头身上狠拍几下“没轻没重,自己拿不动不会叫别人么,摔了把你卖了也赔不起。”
沈泓自然听出她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的维护之意,冷笑起来,
“怎么,她才来几天,你倒又成了人家的好姐姐了?便这般糊弄我?”
巧燕没防他这样说,只好讨饶,
“你看她的模样,半个人都不像,比真姐儿瞧着还小呢,难免手脚笨拙,你为她动了真气,太不上算了。”
“原来是这样替我打算,可真是委屈巧燕姑娘了,身在曹营心在汉,教你说出这番子劝解的话来,不知道,还以为我没事找事呢!”
这话说得刻薄极了,巧燕也不由得愣住,顿了顿,才问道,
“到底是怎么了,谁让你不如意了,要骂我只管骂,何必牵三挂四的?”
谁晓得沈泓讥讽的瞧了他一眼,连着脚上靴子也不脱,穿着外衣所幸往床上一滚,面朝着里头,倒叫她吃了个闭头羹。
这么多年来,巧燕哪里受过这样的冷眼,尤其沈泓今日一番“雷霆震怒”院子里头只怕该醒的不该醒的此刻都竖着耳朵,听着她被奚落辱骂。
她双眼一红,竟头一回起了烈性子,身上帕子一摔,拉着那跛脚的小雀转身往外头走。
“混账!”
沈泓陡然直起身子,朝着门板上扔了个枕头。
总是这样!总是这样!
这沈府里头全是势利眼!没良心的鬼!巧燕也是,大哥也是,只外头来的那不怀好意的挑拨上那么两句,他们便好似着了魔似得帮助外头人来伤自己的心!
这算什么!
沈泓心头愤懑,他分明记得年头在廊下,还听到沈涵叮嘱沈渊,要留心温习功课,已备科考,怎么转过眼来便要和自己抢?
定是那臭丫头在里头挑拨,大哥也不是好人,明明见自己心心念念便是入北镇抚司,此时却当着外人的面明说不会让给自己。
为了什么?
心念骤转间一个念头忽然从沈泓心头冒了出来:
——因为他怕。
对了!定是大哥生了一场大病,便察觉我是他的对手,因此百般防着我,不许我学武,也抢了我的名额,就是怕我越了他过去!
他越想,越觉得果然如此,心头恨恨之余,竟不知为何冒出一股子古怪的兴奋来,
“好啊!”沈泓猛然坐起来,“你不让我做锦衣卫,我偏要做!”
他兴致勃勃的坐着,想起那个姓江的缇骑大人来。
火光烁烁里头,唯有他提着刀,满身都是摄人的霸气,叫人移不开眼,也甘心跪伏在地瑟瑟发抖。
他一定会成为这样的人。
少年人野心勃勃,只顾畅想着未来,却丝毫未发现不远处桌角底下遗落了一些雪白的粉末,被那滴下的茶水一冲,
杳无踪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