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皇城,下的雪能冻得人掉皮肉。
路上雪早覆了厚厚一层,被人踩得打滑十分危险。不比柳州,京城里头达官贵人极多,因此五城兵马司便早早派人在官道大路口铺上煤渣和黄土防滑,饶是如此,进城的车马轿夫还是小心翼翼地,生怕一个不小心,便叫贵人们吃亏。
报信的便不能这样,只见一个面色通红的小厮在路上小跑着过来,身上早腌臜得不成样子,只这少年不敢停留,一瘸一拐地穿过胡同,不多时,一户三间门脸的宅邸便映入眼前。
上头铁画银钩,正是“沈府”二字。
那小厮瞧了一眼,脚下步伐不停,又绕到角门处,才往门房的窗洞上头敲了敲,
里头响起微弱的咳痰声响,一个老头的声音颤颤巍巍响起
“谁啊?”
“周爷爷,是我,宝禄”小厮搓着手匆忙道,“太太的轿子进城了,快叫里头预备着开正门迎接客人。”
被唤作周爷爷的门房忙不迭开了角门,小厮问了声好,快步跨了进去,里头自有在倒座房里的仆人接了令引着小厮穿过垂花门,又跨过连廊,终于在后院正堂停下脚步。
少顷,里头出来个围着灰鼠围脖的大丫头在檐下冲他招了招手,宝禄才敢进去。
刚进正门,便见里头垂着的珠帘后头坐着几个女眷,他不敢抬头,忙不迭跪下磕头。
“请二太太安”
“起来吧”薛氏见面前的小厮冻得缩脖抽手,忙指了指,秋芳便将暖炉子递到宝禄手里“难为你了,怎么不回房里休息,可是还有什么要告诉我的?”
宝禄这一路上冻得可怜儿,那热铜物事一到怀里,香喷喷的,他猛地打了个寒颤,才觉得自己活了过来,连忙禀告,
“太太说,梁姨太太和小姐是客人,请哥儿姐儿们一道穿着齐备,在中门接应呢。”
话音未落,便听得堂上传来一声嗤笑,他不敢抬头,偷眼望去,只见远远处仿佛是一双藕色的暖鞋,如意头高瞧,鞋背上分明绣着银色的折枝梅。
宝禄心里一突,连忙低头,浑当自己没听见。
上头微微簌簌响,随即便听二太太道,
“真是不巧了,今儿两个哥儿一个跟着他父亲去了府衙,一个在外头当差,都不在家里。”她吩咐身旁秋蕊“你快去看看江姨奶奶起来没有,叫她快到正门去。”
话罢,她又起身招呼丫头们将披风和风帽取了出来,又要换鞋出去迎人,显见十分殷勤和顺的模样。
宝禄不由暗暗松下一口气。
谁知这时,却听方才给他送暖炉子的秋芳姐姐道,
“奶奶,您肚子里头才满三个月,外头路滑,不然就别去了吧。”
薛氏微微一顿,迟疑片刻,便道,
“不成,姐姐劳苦功高,今儿偏老爷和哥儿们都不在,我再没有躲懒的道理,必得亲迎的。”
一旁如意头暖鞋动了动,随即珠帘晃动,里头传来个少女声响,
“太太一向慈爱,晓得母亲有孕,自然也会体谅的,我便替娘去迎太太,顺便告个罪。”
“不可。”薛氏一声叹息“今儿有客人到访,岂能让姐姐一个人进来,太不像话了。”
上头顿了一顿,里头姐儿才道,
“我陪母亲去吧,叫银儿锦儿都着。”珠帘子一掀,里头走出个穿月白袄裙的少女来,她忙不迭唤道,“秋蕊姐姐去取汤婆子,秋芳姐姐去拿那件大毛披风,其余人便在屋子里头预备着热水。”
她一发话,屋子里立刻有条不紊地忙碌起来,各人各干其事。
宝禄心里头不由一声叹,他在老家都听说这真姐儿十分能干,果然如此,只太太此番来者不善,不晓得又要生出什么风波来。
不过上头主子们明枪暗箭,自与他这小人无关。他自舒舒服服抱着炉子拿着赏钱回倒座房补觉去了。
他活计告一段落,府里头人却都忙碌了起来。
妙真扶着薛氏从忙着收拾房间的婆子们身旁走过,又路过茶房正运炭预备洗澡水的家丁,一路打着伞往外头去,薛氏披着一件丁香紫的大毛披风,将暖炉靠着肚皮,边走边嘱咐道,
“阿真,这会儿有外人在,不可太过放肆,晓得么?”
妙真心头不由冷笑,只见薛玉娘面带忧色,便安慰道,
“娘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太太尊重,我自然没有更顺服的了?难不成还当我是那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
这话说的。薛氏忧心地瞧了她一眼,似是还有些不放心要叮嘱些什么,远远有个婆子冒着雪便奔过来,
“二太太。”是江姨娘身边的人。
薛氏问她,“姨奶奶准备好了么?”
那婆子面带苦色,为难道,“姨奶奶怕冷,睡得深了些,如今才刚起来呢,只怕要迟了,她请二太太帮她遮掩几句。”
薛氏一声叹息,“晓得了”
妙真在一旁发笑,连遮都不遮掩了——瞧他们家这好太太,这样大的阵仗,还没进城便叫小厮来叫全府里头人都起来恭迎她,谁成想,到最后也不过她和母亲两个人。
这说了又有什么用呢。
好歹中门还是大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