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没想到上辈子最后是沈泓子承父业,进了北镇抚司。
这人也是装,后来便总说,是因着自己最像父亲。
听听这话,哪里像沈涵,那张没把门儿的嘴分明像极了江姨娘。
妙真都准备给他下毒以绝后患了,自然也不再客气,笑眯眯在一旁挑拨道,
“怎么,姨奶奶说大哥死了?”
沈泓一愣,随即大怒道,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姨娘岂会如此?”
其实说了。
江姨奶奶是瞧着沈渊长大的,见沈渊人事不省,陪着狠狠流了几次泪,沈泓心里头也不自在得很,谁知后来四下无人之时,江姨奶奶却又吩咐沈泓机灵一点儿,只说
“大哥儿不行了,后头他便是长子,因此越发要在父亲面前多表现表现。”
沈泓听这话越发不像,却不好对着亲娘发作,便当没听见抬脚就走罢了,谁晓得没提防今儿被这臭丫头抓住了话口
他惶惶看向沈渊,忙不迭解释道,
“大哥,我没这意思,我就是太高兴了!”
沈渊“嗯”了一声,也不纠缠,只如同方才在屋子里一般幽幽打量着弟弟。
“你穿成这样,是要出去卖艺?”
这身靛蓝色短褐定然不是他的,两个袖口大得和麻口袋似的,仿佛是为了显得利落,还用麻绳绑在臂膀之上,露出白嫩的胳膊来,再者腰间绑了条极宽的黑色束带,后头还插了根木棍。
“街边的闲汉似的,像什么样子?”
最可恨的是那臭丫头还在一旁掩着嘴嘻嘻笑出声,
“可能是要去唱大戏。”这话叫他一张脸肉眼可见红透,气哼哼将绳子取下来,
“我想学武来着,爹不给我请师傅。”他没好意思说自己兴冲冲跑去求父亲,沈涵却说,如今赶着路,家中上下事情繁多,哪里有功夫给他延请师傅。
沈泓正上着头呢,哪里甘心,听闻沈渊醒了过来,高兴之余眼珠子一转又出了个主意。
“你不是正在练武么,正好教教我吧!”
这说的是还在柳州的时候,沈渊照着《纪效新书》里头自己学的拳法图,那时候他只觉得不伦不类,此时无计可施,倒也可以拿来打发打发时间。
可沈渊却没回他,朝他伸了伸手,露出有些憔悴的身形。
“我瞧着我这身子,像是已经康健,能练武的样子么?”
沈泓噎住了,仿佛才想起面前的兄长还在病中,脸上露出讪讪之色,嗫嚅道
“也不是很急,等你好些了····”
沈渊没等他说完,又问道,
“学武做什么,想做锦衣卫?”
这三个字便如同一团火,霎时间点亮了沈泓的眼睛,他连忙点头道
“是,瞒不过大哥。不是说北镇抚司的官员的后代也可进入么,我想去缇骑,做锦衣卫,穿飞鱼服!”
妙真在一旁听了只觉腹内搅成一团,她今日搅动得够多了,再说只怕对方要炸毛,因此别过头去藏起厌恶的神情。
却听到一旁的兄长又发了话。
“不错,是有这个说法。”
沈渊迎着弟弟兴奋至极的脸庞,忽然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并非他平日里的宛若春风,甚至不是个礼貌的淡笑,他眉毛微微上挑,露出个····有些嘲讽的笑意来。
“只是你少听了部分。”
他当着沈泓呆若木鸡的面孔冷冷道,
“承父业者,唯一子。”
“意思就是,有我在,还轮不到你。”
这话出口,叫面前一弟一妹面色骤变,妙真好似要搅断自己脖子似的扭过来打量他,更别提几乎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的沈泓了,少年眼珠子都要瞪出来,嘴巴微张,
可!可你不是最讨厌锦衣卫,私底下还管他们叫缇骑么!不是决定到了京城便参加科考么!
霎时间多少话冲到嘴边,可他抬头,看了看自己的长兄——沈渊,大哥,从小到大,沈泓都是跟在他身后长大的,小的时候这个大哥有些严肃,有些冷淡,还时常偏心分明没有血脉亲情的臭丫头,可从没有像今天这样过。
他们正在驿站的连廊下头,沈泓看见沈渊微微侧身,将那妙真的身影挡住半个,自己的面容却完全暴露在葡萄叶下头,露出居高临下的眼神,冷冰冰,寒丝丝。
少年人或许还不明白许多复杂的情绪,可已经敏锐地感知到长兄眼中的敌意。
这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幼虎终于晓得了厉害,小心地倒退几步,随即离开了连廊。
这场面摄得妙真目瞪口呆,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心头沉得厉害,几乎是逼着自己扯开唇角,声音尖尖道,
“大哥真厉害,随口震慑他几句,便叫这小子老实了。”
沈渊没有说话····她只听见自己的声音又一次响起,里头是藏不住的惶恐,“····是随口说的,是吧?”
妙真回头,见他深深地盯着自己,眼睛一眨不眨,叫她毛骨悚然。
“怎,怎么了?”
半晌,他笑了笑,摇摇头,“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