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几日,府里都晓得大太太被老爷斥责了。
各中原因府里众人原本还在猜度,谁成想太太直接称了病,连着请安都免了,因此府里越闹越大了起来。
厨房里头炊烟气儿重,那掌厨的梁婆子因着前儿弄了鬼心里头正虚的很,见正院里头的绯霞来取点心,忙不迭从蒸屉里头拿出一小碗炖的嫩嫩的蛋羹递了过去,亲热道,
“姑娘劳累了,怎么自个儿来提膳?”
“托您的福,”绯霞斜了她一眼,“太太最近正不自在,我们可不敢在前头点眼儿。”
“这话说的”梁婆子心虚不敢分辨,只赔着笑又将碗推了推,“难不成真是那新来的做的法?”
那鸡蛋羹上头搁着翠绿的葱花,绯霞最近日子不太好过,见这热腾腾的蛋羹到底没推拒,走前儿只低低嘱咐了句,“你可小心些吧,那头一大一小都厉害着呢,别被她们盯上了。”
梁婆子心头猜测落实,哪敢再多说,客客气气将人送出去,又细想了会儿,索性从橱里头摸出凉水湃着的一只鸡公大碗来,里头雪白翻滚,盈盈喷散着略微生腥的气味儿,正是今儿新到的牛乳。
原本是要做来讨好正院的,大太太胃口小,做上一碗她自己还能饶上一碗,如今只怕是没这口福了。
她啧啧可惜了两声,转眼计上心头,又起了主意,连忙捅开灶眼儿又去生火。
“·····听闻真姐儿病了,特来赔罪。”
这时已是夜里,晚饭早罢,月上柳梢头,院子里头丫头们收收弄弄,已在预备擦面洗脚的热水和香脂,唯独正房里头亮的通明,原放着茶盘棋篓的方桌被挪至一空,上头置了笔墨纸砚,小小的女孩儿穿着淡黄色罩裙,正一心一意的在上头练着字,
“梁婆子?”薛氏听得这话,手中针线便是一放,诧异道,
“这是谁?”
秋芳连忙回道:
“梁婆子是大厨房里头吹火做饭的,前儿那绿豆汤便是她做的。”
薛氏都不晓得有这么个人,只听这句,便道果然是妙真这丫头自导自演,害人家吃了挂落还要来赔礼,心里头过意不去,因此连忙道,
“快叫她进来吧。”
等人走跟了进来,又吩咐秋蕊搬了小凳子,端了一盏温茶来,
那梁婆子跟在大丫头秋芳后头,提着膳盒一路跟了进来。进来先是低低行了一礼,随即搓了搓手道,
“二太太容禀,原是听闻三小姐吃坏了肚子,奴心里头愧疚,因此做了两碗酥酪来,聊表心意。”
梁婆半辈子都在厨房里头做事,生得膀大腰圆,一张银盆面瞧着便极是和善的,尤其她一掀食盒,
里头热腾腾的两碗酥酪白嫩嫩,香喷喷,还点缀着鲜红的果儿,瞧着便叫人垂涎欲滴吗,便晓得是极用心的
薛氏惊诧道:“这牛乳倒是不好得,也难为你一片心意了。”
这老缊面上便露出惭意,搓着手道,
“前两日老婆子刚巧家里头有事,这一回来谁成想听见这事儿,也怪我不留神,真是该打”
这说的,蜡烛后头的小姑娘悄悄弯起唇来,又是把自己摘开,又是讨好,可把话都给说尽了,怪道银儿总说梁婆子趁着没人偷蜜羹吃的
,满嘴都是甜蜜讨好,看来的确是真的。
薛玉娘见梁婆子这般用心,哪里肯怪她,只道
“不必,到底是屋子丫头们不懂事。”
这本是句闲话,梁婆子一听,却好似得了银子,眼睛“噌”得亮起来了,只顺着薛氏的话,
“都是些黄毛丫头,可不是么!”她也不管一旁丫鬟们沉下的面孔,只管挑唆起来“人是多,得用的少,”
薛氏点点头,“是这话,我正想着,院子里头的下人们也太多了些,索性退回几个。”
这话正便正撞在梁婆子心里,她恰有个孙女,如今十二三岁正要寻个伙计,若是能进了二太太的院子,做个一等丫鬟,自然比在厨房那种地方蹭烟灰的好,如今便是个天赐良机!
“奶奶如今是贵人,也不好太简朴,老婆子我倒是认识几个利索能干的,比这些半大丫头能干的很。”她搓手搓脚的推荐了两三个名字,只说都是府里头老实忠心的孩子,便说明天就叫她们进来给二太太请安。
薛氏有些哭笑不得的,连忙推拒道,
“如今屋子里头人还算多呢,我这大张旗鼓的可不是点眼?这些名字我都记住了,到时候再选吧。”
她这般说了,梁婆子才意犹未尽的闭了嘴,面上犹是可惜,喝了残茶才依依不舍的告别。
秋蕊没好气的关上门,人都没走远便忍不住抱怨道,“瞧她那猴急样儿,谁不晓得她急着将自己那好吃懒做的孙女儿塞进来呢。”
薛氏笑着叹了口气,正欲说些什么,却听得一旁伏案的女孩儿抬起脑袋猛地松了松脖子
“练好了!”
妙真得意的将毛笔搁了下来,小心的用手在纸上扇了扇墨渍,“这些可以了吧?”
她冲着自己母亲得意洋洋的扬了扬眉毛,可对面妇人却浑没有方才对着外人的好脾气微笑,连手都没从茶碗上挪开,只是淡淡瞧了一眼
,随即便道,“再练一遍吧。”
这是怎么说的! 妙真气得皱起了眉头,她今日已将这三字经百家姓都抄了五六遍了,早已滚瓜烂熟,见她露出疑心的神情,薛氏面色不变,
“别不服气,你要学医,要看医书,字都不认得可怎么看?”
妙真心里头哭笑不得,她自然是字识全了,可六岁出头的小孩儿这时候还七七八八呢,医书上又都是的生僻字眼,难道她还能和母亲说自己都认识不成 ?
她倒也不赌气,这一遍不成就两遍,母亲总不能一直拖延下去,因此重又提起毛笔,只是还不忘噘着嘴提条件。
“那我再练一遍,就差不多了。”
瞧着怪不情愿的模样,薛氏心头发笑,真是成了精了,
她自己也是被母亲手把手教授医术的,十岁前连医书都没摸过呢,成日里便是上山草药,背诵认穴还有熬药配药,便没见这么急的,
薛氏皱起眉头,不学最好,可若要学,那自然要好好弄,这般急吼吼的,
“你倒是刁得很,我看你磕磕巴巴连药名都读不出来,还怎么对你沈爹爹吹牛要继承药堂。”
屋子外头天已完全沉了下来,院子里静谧一片,唯独些草虫儿轻轻叫着,梁婆子低着脑袋,塌着腰,瞧瞧将脑袋埋在那唯独映着烛火的花窗下头竖起耳朵,正听见那声音稚嫩的少女又说话了。
“这继承药堂,原不在认字上头,知人善任,事情便成个八九分了”
口吻老道,话语毒辣,哪里是个六岁的小娃儿?
梁婆子瞧得分明,那薛氏听了女儿这话,竟是微微一怔,半晌没接上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