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药堂不是那薛氏闹的,是那小丫头片子弄出来个鬼?”
正房里头苏氏原要歇下了,愣是被那梁婆子急吼吼的请安叫了起来,她还不耐烦听这长耳朵的老太婆胡诌呢,对方进了门,却是忙不迭便一股脑儿将方才的事情说了出来。
“可不是说呢!老婆子原是想打探打探那姓薛的脉,可听了这母女二人说话却也觉得古怪,这女儿因此尤其多生了个心眼
“太太,你说那么个小娃儿,怎的就恁机灵?”那梁婆子面色闪烁,“这怕不是个妖孽。”她头一次去拜见薛氏,自然是眼睛耳朵都带齐了,坐在小几子上的时候,眼尖便见那真姐儿练的满满一摞纸,
她虽不识几个大字,可瞧那一个个墨字四四方方,一张纸上连一个错漏花痕也无,便晓得这不同寻常,原有心借着这对着薛玉娘恭维几句,
哪知一抬头,便见那小姑娘似笑非笑的瞧着她,摇曳的烛火映得双瞳灼灼,叫见多识广的梁婆子也不由打了个抖,连忙告退。
这话说来实在荒谬,苏氏念佛,如何肯听得这个,“啪”得一声,将那新制的绿檀木珠串儿砸在桌子上,
“浑说什么?这也是能胡诌的?”
那梁婆子脸上还有些惊惧,又要再絮,沈太太却不容她再讲了,叫丫头把她打发了出去,自己又在小佛堂里头念了会儿经文方熄灯歇息。
只是午夜梦回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挣开了眼睛,瞪着床帐上头葡萄满枝的绣纹犯起了嘀咕。
这六岁的孩童如何能这般厉害呢?这一次两次也便罢了,如今更是哄得老爷连药堂都给她了,小小个女孩儿,还能经商不成?倒真像是她命里的克星。
这一夜翻来覆去的,苏氏心里头还是打起了鼓,早上丫头刚端来面盆,她便一把攥住了绯云的手,叫她悄悄将老娘崔婆子叫过来。
崔婆子和梁婆子可不是一路人,后头那个不过在厨房里得了些脸儿,姓崔的可正经是苏家带来的陪嫁,
原本该在后头做个体面的管事娘子的,谁成想跛了只脚,平时便不怎么劳动,只在后头看着仓房钥匙得个清闲。
崔婆子还晓得前头的规矩,梳头洗了个脸,才低眉顺眼的跟着女儿走了进来,却也不顾一旁的绯霞瞪着眼睛,夺过她手里的梳子便上前给苏氏梳头,
苏氏瞧着铜镜里头叹了口气,心头熨帖
“多久没见嬷嬷了,您倒是见旺不少”她道,“原本不该扰了您的清闲日子,可有件事儿我心里头一直打鼓的厉害,您从前在老家待过,见识极旺的,想讨您的意思瞧瞧。”
于是她便把这几日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出来,面色紧皱,
“我自然不肯信的,可若万一是真的,那不是全家上下都要跟着倒霉?因此想讨您的注意,看看要不要去外头寻个神婆法师回来瞧瞧。”
这话一出,崔婆子连忙便出声阻拦,
“这可万万使不得!”
原本老爷便对您生了疑心,虽说是为了家里好,可大张旗鼓把人弄了进来,若闹了一场空,老爷只怕要生大气呢!若当真查出来些什么····你府里头也无光呀。
“说的也是,可我心里总有个疑影儿,真是寝食难安。”
崔婆子没有立刻接话。
她低着头,手里的梳子一下一下捋着苏氏的长发,沉默了许久,才忽然问了一句:“太太,端午快到了吧?”
苏氏一愣:“是快到了,怎么了?”
崔婆子抬起头,铜镜里映出她那双浑浊却精明的眼睛。“老奴有个主意,不知当讲不当讲。”
又过了几日,这天恰是是端午,过了午后,苏氏又叫了沈渊,沈泓,妙真三人去了上房,
一进门便闻得浓浓的草药异香,妙真辨了辨,果然是艾草菖蒲的气味儿,似乎还有股子说不清的腥气,若有若无,被草药味压着,闻不太分明。
她倒是没什么,前头的沈泓鼻子敏感,忍不住一个劲儿地打喷嚏,惹得妙真在后头幸灾乐祸的嘲笑。
苏氏刚吩咐完身边的丫头们,一抬眼见到三人便是眼前一亮,招招手便叫他们上前,待孩子们行完了礼,才含笑道,
“端午到了,夏日蛇虫暑重,哥儿姐儿们用这艾草煮的汤净一净收,便将晦气和不洁都给祛了,出入平安。”
说着,便见一面生的老嬷嬷端着只铜盆上前,苏氏道
“两个哥哥先来吧。”
沈渊沈泓对视一眼,二人先将双手泡在那铜盆子里头,妙真忍不住一道盯着那盆里药草浮动,心中才觉纳罕呢——这是哪里来的规矩,怎么上辈子从来没听说过这么一回的。
她正思索,目光滑过沈渊时,却陡然发现少年微微蹙起了眉头,好似在思索着什么。
这是怎么了?
一旁的沈泓憋着气儿不住的抱怨着气味古怪,却也只能老老实实在里头浣洗双手,
沈渊洗完了手,正要退开,却忽得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凑近鼻尖轻轻嗅了嗅,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那老嬷嬷端着盆子正要往妙真面前去,沈渊忽然开口叫住了她:
“等等,这水都凉了,再泡一盆新的给妹妹吧”
撇开沈泓嘟囔着不凉的嘀咕声儿,上头的苏氏又道
“这艾草洗手只是礼节儿 ,不畏这些的。”
沈渊这才没了话。
可这小小的插曲却已被妙真注意了,
大哥好端端怎么提起水凉了?
她忍不住思索了起来,悄悄抬头,沈渊正被苏氏召过去替他翻卷着微湿的衣袖,只是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好似微微朝这里看了一眼。
女孩儿微微一怔。
妙真若有所思盯着那盆送到她面前的艾草水,黄黑色的液体夹杂着不少艾草细渣,微微泛起的涟漪里倒映着的是自己的面容,
熟悉的艾草的辛辣气味弥散在鼻子下头,只是····艾草水颜色有那么黑么?
她将手放在里头浸了浸,也没什么不对劲儿,那方才难道是自己想错了?
没接过一旁丫头递上来的布巾儿,真姐儿眼见盯着自己湿漉漉的手掌,随即微微探头,竟是将脸凑到了面盆上方,
仿佛是要细细嗅闻一番似得,只可惜电光火石间,那捧着面盆的老嬷嬷脚下忽得一软,两手一松,
便听得“当啷”一声!
下一刻,那脸盆带水的艾草汤竟全部泼到妙真身上,不偏不倚,直将女孩儿淋了了个结结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