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霉的木头味和耳边不停的落雨声匆匆构成了一个人的童年记忆,那块天像是被什么东西戳破了一个洞,从他记事起就一直在下雨。
谢灵决的手指蜷缩了片刻,像是在谁的手心上留下了些痕迹。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又回到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只不过那地方再也没有两个人或是——
一只白猫。
院外的桂花叶被雨水打得偏向了一边,那片墨绿色沉沉地映着天。
谢灵决默默地开始收拾这间破旧不堪的木屋,它摇摇欲坠,像是风中漂泊的桂花,又小又脆弱。
黑靴踏在木板上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声,谢灵决不紧不慢地走上阁楼,原本不用弯腰就能站进去的阁楼现如今他还要低头。
真奇怪,小时候总觉得阁楼很大、很空,但为什么现在再看,却发现这里不过是巴掌大小。
也是,一轮月就可以照满的阁楼能有多大?
他在心里自嘲了一番。
忽然间,他在窗外看见了一只淋雨的白猫。
它一动不动,只露出一条白尾,其余都在窗柩之外。
谢灵决呼吸一窒,下意识地将它抓了回来,白猫也被他吓了一跳,胡乱地抓挠着他的手腕,可谢灵决像是感受不到痛般任由它撒泼。
“怎么在这里淋雨?”他突兀地问了出来。
而面前这只白猫只是歪了歪脑袋,继续用它那双浅黄色的双眼看着面前的男人,在它眼里,谢灵决终于看见了自己。
他并没有像上辈子一样穿着一身黑衣,而是规规矩矩地穿着一身浅蓝道袍。
也许这辈子他再也不需要用黑衣来遮盖他身上的污血了。
想到这里,他轻轻勾了勾嘴角,脑海里的那片繁花林间似乎有一个若隐若现的粉白身影。
“喵——”一声尖啸划破宁静,白猫朝他扑了过去,一口咬上他的左肩。
谢灵决吃痛地倒吸一口凉气,反手将这只猫禁锢在自己怀里,“怎么那么凶?”
但猫是不会说话的,也听不懂面前的这位少年在说什么。
它又静了下来,像是在依恋他身上的温度,白猫将脸贴近他的淡蓝道袍,伸出的爪子也朝着虚空勾了勾。
“还是那么......”还没说出口的话在嘴里打了一个圈,成了一声轻咳。
一人一猫就这样窝在阁楼里听雨,谢灵决似是忘了此行的目的,只是格外贪恋这难得闲暇,难得静谧的一场雨。
他轻轻地将白猫身上的水擦干,又在掌心托起一团温热的火焰,白猫也彻底放松身躯,在他手边卧着。
直到夜色降临,滂沱的大雨终于有了变小的趋势。
谢灵决不知从哪里折来一根断木,竟然对着那只沉睡的白猫就开始雕刻起来。
眼睛、鼻子、嘴巴。
他雕得很慢,生怕飞起来的木屑弹落到它的身上。
“没想到你还有这种闲情雅致。”来者语带嘲弄。
“......”
重华站在阁楼外,视线若有若无地落在谢灵决手边的白猫上。
他下意识地挡住了这份不怀好意的视线,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
“自然是幻境之主邀请而来。”他的目光依旧若有若无地落在那只白猫身上,墨绿色的瞳孔就像是外面被雨水击打着的桂花树,阴沉而又孤寂。
重华就像是一个不请自来的外客,偏偏这外客还特别自来熟,不一会就坐在了谢灵决的床褥上,虽然是小时候的床褥,但他还是轻轻地皱了皱眉,露出了几分嫌弃的表情。
自打重华进了门之后,白猫就弓着身子正对着他,看它那架势,显然是有些害怕这位不速之客的。
谢灵决一下一下地给它顺毛,让它放松下来。
余光里,重华也饶有兴趣,过了半天才开口问:“她知道你有前世的记忆吗?”
这个她是谁,不言而喻,谢灵决原本放在白猫身上的手只是轻轻地顿了顿,若不是重华一直在盯着他,这片刻的停顿定是难以察觉的。
但乱了就是乱了,谢灵决也没有否认,只是安静地坐着,像是一樽玉雕。
雨后的夕阳终于透出亮光,停在他脸上就像是薄薄地镀了一层金光。
重华见他不答话,便只能顺着说下去,“你说你,穿着这件端方规整的道袍,还装作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若她知道你上辈子来洗劫魔宫,在大殿修炼魔族的洗髓功法,开启时空之轮,她、乃至大荒山的众人会不会觉得你和你那不人不鬼的爹是同一路子啊?”
“不过你爹和你还真挺像一对父子的,都是为了留住一个人而把自己弄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值得吗?”
谢照安的脸缓缓出现在他的脑海里,而这熟悉的场景也让谢灵决觉得这人其实从未走远,尽管他多么不愿意承认,但他身上流着谢照安一半的血,甚至他有时还会卑劣地想——自己与父亲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只不过是父亲的笼子小,只在这木屋方寸,而自己的笼子大,在这个虚无缥缈的修真世界。
“你若不能在她将我杀死之前留下她,那她可能再也不会和你相见了。”
“谢灵决,你真的能忍受没有她的日子吗?”
“让她陪你重新再玩一次过家家酒,不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