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真君在福树下支了“招牌”。
“写什么?”
“写……让我家的羊春天的时候个个儿生俩!”
“俩?”一人笑他,“哈哈哈哈哈……你家媳妇怕又要打你!去年你贪了多少羊?你自己又不在,光让人家受累能行?”
“那那那,那是迫不得已嘛!今年我又不走了——算了,少主写什么是什么!”
谢真君伸了腰,铺了细长的福条,大手一挥:“六畜兴旺,俩羊抱仨。”
“到我了到我了,我要——”另一人双手合十道,“让我夫人平安生产吧,男孩女孩随便什么,只要别再闹腾我夫人啊……”
谢真君咬着笔想了想,写:“莲房顺遂,母子平安。”
那人颠来倒去看着八个大字,明显不认识,问:“这就行啦?”
谢真君笑道:“虽然字少,但意思绝对够了!快去吧,再晚点没有好位置啦。”
下个人马上跟上,道:“我我我,哎呀,这东西又正又好看,跟画一样,少主随便给我写点啥吧!”
后面的人推他道:“你要许愿,却让少主帮你想,你脸多大?”
“我胸无大志嘛!”他嘻嘻道,“我不图财、不图官,只图个吉利也不行?”
谢真君道:“行行,都行。”
然后她给他写:“知足常乐,笑口常开。”
福条越来越少,人却越来越多。
辞风道:“下一个。”
谢真君转了几圈酸疼的胳膊和脖子,却不见这人说话,甚至也突然听不到周围人声喧哗了。正怀疑是不是累到了耳朵,一抬头,那人两手捧着什么东西,递到了她眼前。
群目注视,噤若寒蝉。
一根玉白色的,足足有拇指粗细的兽牙,其上是鎏金饰的纹样。
然后她看到了那人指上和她指上一模一样的红光,眼里顿时一暗。
赤陀笑道:“新年快乐。”
谢真君看手边的福条差不多干了,便放下笔,自顾自收拾。辞风神色紧张,小声提醒她:“少主。”
谢真君不紧不慢把写好的福条收叠好。
赤陀道:“也罢。但今晚你要与我坐一起。”
谢真君:“为何?”
赤陀:“我有比这个更好的礼物送给你。”
谢真君面无表情,把在他手指上挂着的兽牙扯了过来,胡乱塞了,道:“这个就行,其他就不必了。”
赤陀无所谓地笑着“哼”了一声:“反正你在哪里都能看到。现在你有两份礼物了,小丫头,这是我杀的第一头狼,这次要不要考虑说句谢谢我?”
谢真君默了片刻,道:“你放我走,我会说谢谢你。你死了,我便说恭喜你。你两样都不干,就早该心知肚明,我从始至终根本没什么——更不会有什么好话想对你说。”
辞风魂飞魄散跪下磕头:“可汗饶命!”
然后周围或搬或扛,或闲或忙的,原本静立地看着,此刻都齐生生跪了下来。
赤陀弯腰托起辞风的肩,道:“我与我女儿说话,你们跪我做什么?”
辞风颤颤巍巍站了起来,然后偏头一看,根本没有一个人跟她一样,便又腿一软,秃噜着跪下去了。
赤陀:“……”
赤陀对谢真君道:“既然你说不出口,那便写吧。”
谢真君仍那样面无表情,道:“对你?我只有诅咒。”
赤陀笑道:“诅咒也好,祝福也罢,只要是你写的,我都会好好收着。”
静默片刻,谢真君重新沾了墨。她的笔尖悬在红条上空,却迟迟下不了笔。
“咒我的话都不敢写,还敢大言不惭让我死?”
谢真君沉着脸色,寥寥草草,如他所愿,洒笔写了一行:“死无葬身之地。”
“好了。”
赤陀接过,放在嘴边吹了两下,笑道:“这种话,我从出生便开始听了,你这也没什么新鲜。”
谢真君皱眉:“你还认识中原字?”
赤陀:“那大夏皇子都会说北羌话,我就不能认识他们的字?说来他向来与你形影不离,今日为何没见他?”
谢真君:“……”
“罢了,你今日跟我说的话也够多了。这些人可都忙里忙外准备了这么久,你今晚要是避着我不出来,怕是要让他们失望。”
他转身道:“都起来吧!今天不管是兵是民还是工,都卸甲停手吧,一起好好看看这大夏的年是怎么过的!”
……
戊时。
木罕异常热闹。原本一眼九成都是空旷的地方,如今人头如潮,甚至摆了长龙一样的摊戏和杂铺,说是整个木罕的人都聚在了这里也不为过。
他们推着牛羊骆马,拉着各色琳琅器具、奇珍异兽、杂耍能士。谢真君发誓甚至还看到了许多西凉、大夏甚至波斯那里的面孔——还有很多根本没见过的国家的人来。
焰台再次燃起,火光冲天,与它一齐亮起的,还有散布在无际草原各个角落的福树。红条飘扬,比火舌还要明亮。最高最大的一棵,在这露天盛宴的中心。
谢真君把福条绑在树尖,环视了一圈,依然不见周怀澈身影。
虽然是明日出发,可她从来没有这么期望过他快些走,以至于出现了他此时已经走掉了的错觉。
探头看了眼脚下,她轻轻盈盈腿一蹬,扶着长枝跳了下来。红衣突然天降,谢真君又生得俊俏,步态轻盈,引得几个好奇观望的外邦人连连惊叹,拍手叫好。
她这身上攀下跳的本领,让她在长安时,每年都能和谢真颢抢到伽蓝比丘最前头的福条,然后两人吭哧吭哧一通浑水摸鱼,最后跨过众人,抢着绑在最高的树顶。谢真君身量轻,总会绑得更高一些,然后从上而下,吓唬谢真颢的屁股,喊:“接好我啊!”
所以她每年写的愿望都能实现。
谢真君在啧啧称赞声中连连抱拳,转着拜了一圈:“哈哈,不算什么,不算什么,承让,承让了。”
拜到最后,她抬眼瞅见了一节整齐的金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