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真君没有踢他,而是慢慢趴在旁边,就这样直直地冒犯地看了很久,直到他额间那抹不安逐渐消散。
她想着,既然他要走,天高皇子远——也就只能再冒犯这一次了。
于是谢真君小心翼翼地碰了下他的眉骨。
她忍不住。上次再怎么忍,这次也忍不住了。
他怎么能睡这么沉?直长的睫毛老老实实地伏着,月牙般的铺了一圈。谢真君想起他笑起来,眼睛也是弯起这样的弧度,让她忍不住想多看几眼——每次都想一直盯着他看。
但她每次都胆怯地看向别处了。给他涂药的时候也好,听他说话的时候也好,就连她跟他说让他走的时候——因为再看,她怕自己绝对会陷在这双眼睛里。
还好现在他的眼睛闭着,她胆怯的心意才敢和月光一起流露出来。而尽管这样,也只敢有这么一丁点。
他怎么能一下子就答应走呢?
他差点被害了性命——也许在宫里,他每天过的都是这种日子——一个本不该存在的皇子,在护国将军的坚持下入了宫,还认了贵妃作母妃,就算他再说没有争储之心,又能怎样?
他是他母亲入宫的筹码,是贵妃□□的根基,是郑家和江家的权杖,是上官将军的虎头铡,是太子的磨刀石,是皇上为了制衡这一切养的蛊。随时可弃,随地可弃,可有可无——唯唯独独不能是他自己。
所以他说,就算在这里,也比在长安好。
但他只开着玩笑说过一次,因为谢真君想回家,想回长安。
谢真君想,如果是她,她也一定会头也不回地走,一了百了,一刀两断,如鱼溯水,如鸟归林。一定要抓住一切机会去透了这一口气。
她叹了口气,手轻轻落在他的鼻弓。这个鼻子经常对她“哼哼哼”地不满。她无声道:“你在不满什么呢周怀澈?”
谢真君也不满地轻刮了一下。轻轻的一下,又刮了一下,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谢真君的心停了一瞬,后面发现他根本发现不了,就这样任她捉弄。她咬住指头笑仰在地。
她笑出了泪。擦去笑出来的泪花,又撑起身来,继续看。从来没有现在这般,看不够,戏弄不够。
于是,她用了最大的胆子把目光落在了他的唇上。
她一直觉得——他肤白,唇么……粉。
现在他安静不作妖的时候,嘴角是平平的,外面却是微鼓的——乖极了。谢真君脑子里猛然蹦出了这三个让她措手不及的字,然后,一边轻戳了一下,一下一浅坑。
就像……她小时候养的兔子。
谢真君想自己一定是疯了,她怎么能把他和自己家里的小宠比?
毕竟只要有吃的,那些毛茸茸白乎乎的东西就会一直跟着她,寸步不离——可人不一样。
但这能怪她么?他上次离她这么近,笑得那么让人心烦意乱,是他活该!
她看了又看,因为这里,她曾经也是接近过的。
那次在医馆,趁着酒力,脸不红,心不跳。但现在她只是单单这么看一眼,就觉着心脏在扑通扑通跳——在她的胸腔,却不听自己的话了,好像有阵风在骨头缝隙里呼呼地吹。
风吹出来,成了她不稳的气息。
她想做这件事也很久了。
每次想到,便有一瞬的酥麻从背后炸开,一边冲到头顶,一边漫到脚底。
然后她就像他说的那样,在恐惧中落荒而逃了。
这次她不逃,她慢慢弓了点身子,那酥麻的感觉又冒了上来。
一次,就一次好了,就这一次,最后一次……千万别醒……
她不停祈祷——别醒,千万别醒。
他的胸口还在浅浅地起伏着,一下,一下,他根本不知道谢真君想做什么,在做什么。谢真君知道趴在这里是什么感觉,是安心的,留恋的——这里有过他俩的血,也有过她的泪。
越来越近,那里近在咫尺了,比第一次还要近,她已经快听不到心里的祈祷了,只能听到他平稳的呼吸,还有自己的心跳声。
她最后尝试救了自己一把——是不是还有转圜的余地、她应该停下的、这样算不算轻浮了他——
唇上传来凉意。
她什么都不愿去想了。
她呆愣着眨了两下眼——原来是这种感觉。
就这样,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只静静地感受着。软软的,凉凉的,就像……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