昇阳左配长刀，右缠金鞭，全副武装。如果不是那根闪晃晃的鞭子，她还真认不出来甲胄下是谁。

他卸了头盔，端在手上，笑道：“公主可还喜欢？”

谢真君道：“今日除夕宴，这本是你一手置办的，看你不像要参宴，倒像去打仗。”

“公主说笑了，”昇阳解释道，“这次为了便宜，撤了大部分军备，但我们也不敢马虎。在草原上，很多时候一个闪击战就能灭了一个国家。不过公主不必担心，这本就是我们的职责。只是今日宴会实在盛大，从来没有来过这么多人，敢说是百年难遇，交给别人，我还是有些不放心。”

谢真君心知肚明，道：“你们不放心闪击战，还是我？”

昇阳笑道：“公主的安危自然是要放在首位的。”

谢真君道：“走吧。”

昇阳：“去哪？”

谢真君：“之前是辞风，这次是你。我就在这里，你可以把我带回去复命了。”

昇阳夹着头盔，抱拳笑道：“公主英明。”

这次，站在谢真君身后的不是阿翁了，是赤陀。

阿翁他们坐在侧席，他脸上并没有多少波澜。樱宁仍是那般与谢真君不对付的脸色。舅母坐在他旁边，见此，朝谢真君轻轻点了下头，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容。

谢真君也如是回应。

她一脚踢断了樱宁的鼻子——虽然辞风帮他接好了——本就不想这个爱子如命的母亲能多宽容她。谁知舅母没有怪她，反而来跟她说，让她多包容樱宁一些。

她的那些话，说是恳求也不为过。

尽管如此，谢真君想了又想，她还是做不到。她有愧于舅母，但恨樱宁。

“恭迎少主！”

谢真君堪堪往下扫了一圈。

现在整个北羌，哪怕是瞎了聋了，都知道他们的可汗和克烈儿王的外孙女关系匪浅。起初他们以为是赤陀要娶，亲上加亲，而后在昇阳那边得到的消息爆炸一般传遍了整个草原——这个他们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过的女娃娃，是他们半辈子无妻无儿的可汗的女儿！

流言比狼烟军令传得更快。只是这位“公主”脾气不是一般的差，心气不是一般的高。今日一看，更是把所有举杯恭迎的人晾在那里，自顾自地坐下切起了羊腿。这其中不乏有那日向谢真君怀着好奇或随大流敬过酒的，如今更是不敢小瞧她。

阿翁笑着哼了一声，道：“可汗就见谅吧。”

赤陀没有一丝难色，反而满面春风，道：“孩儿知教了。”他又转头，尽了一杯酒，道：“诸位请坐，我们这里没有拘礼的道理。”

他斟了一碗酒，举道：“我知诸位近些年的劳累，今日借此机会，让我们草原的勇士们都与家小团聚一番。听说大夏过年，小辈们都有岁钱领，今日我们扔了这般规矩，凡是看得到的，每人都有！”

语毕，真的有几列侍从端着各色大小锦囊，从前到后从内到外挨个发去。原本对这个大夏所谓“年”的节日嗤之以鼻、受王令要求才不得不充人头参宴的，在拿到实实在在的银锭之后，都笑得合不拢嘴，大喜过望：“多谢可汗！多谢少主！”

赤陀笑容更盛，从怀里掏出一个更大的钱袋，扔给谢真君，道：“收下再吃。”

然后他又拿出同样的一个，让人送给了樱宁。

樱宁惊异起身：“多谢可汗！”

赤陀道：“阿宁。过年，高兴，今天你就好好玩吧。”

樱宁眼中有些难言的动静，藏在难测的幽深下。他有些僵硬地点了头，重新坐了下去。

这宴本是为谢真君办的。可今日高台之人面无喜色，生生把可汗逼到尴尬之地，笑无回应，话也无回应。座下席间的人不是尴尬埋头吃喝便是交头接耳、小声议论纷纷，全然没有上次那般松弛喜庆气氛。

赤陀道：“樱宁，准备好了吗？”

樱宁起身，仍是那般不悦表情，道：“……好了。”

赤陀笑道：“那便开始吧。”

赤陀向谢真君伸出了手。谢真君自然不愿，更不知他所为何事，于是自己站起身来。

“你要做什么？”

“送你的礼物。”

谢真君从他的目光看去，是最高的那处焰台。

而后，它瞬间熄灭了。连带着周边大大小小的焰台，也灭了多半。

四周都识相地陷入了沉寂的黑暗。

忽然，在那焰台旁出现了一点稍纵即逝的亮光，还未看清，又灭了下去。而后它抖擞精神一般，重新闪烁着亮了起来。在它周围也如是般出现了几个光点，后来黑乎乎的席间有人声传来：“快看那里！”

“哪里？”

“那里！”

于是大家开始四处张望这所谓的“那里”。可无论哪个方向，大家都以为自己找对了——因为无论往哪边看去，都有如出一辙的光亮，星星点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几乎连成一片时，开始有了“碧波荡漾”般的错落，它们铺天盖地地飞向天空，把每张看痴的脸都照得明亮。

明灯三千，福海浩瀚无边。

所有人都为这般盛景欢呼雀跃，其中有些知道这是什么，便在喧嚣声中抢先合十双手，闭眼许愿。连樱宁也松了眉头，有些发呆地望着它们。

谢真君不由自主笑了一瞬，然后意识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看着旁边的人：“你为我大费周折，在草原上，点孔明灯？”

赤陀大笑：“只要你在我这里能开心，明灯三千算什么？你想让整片草原亮如白昼，那也使得。”

“……荒唐。”

“可我还想给你更多。”

“……”

他饮尽了手边那碗酒，眼底收尽喧嚣。

“只要你是北羌的公主，北羌沃土千里，还有我座下名驹百匹、奇兵无数，便可任你勾画挑选；我可以给你八万铁骑任你驱驰；你不喜欢住营帐，我便让最好的工匠，仿照大夏的规制，给你建一座宫殿……”

“你喜欢那个大夏人，或者还是哪个皇子、太子，我现在便可以去大夏下聘，让他们做你的驸马——”他又指着樱宁那边的一干人道，“或者我北羌的大好男儿、王孙贵子，只要是你看上的，无论是谁，无论几个，我都会用最高的仪制给你最盛大的婚礼。”

“你牵挂长安的亲人，好，我许你的兄长、朋友，只要来臣北羌，我许他们高官厚禄，亲王爵位，世代无——”

话未尽，赤陀眉色忽而一凛，脸色倏尔铁青，顷刻喷出一口难以置信的鲜红。

一人惊叫，淹没在人声里，可没逃过樱宁的耳朵。

“可汗！”乍然间，樱宁与席间数位将士本能拔刀而起：“戒备！救可汗——”

早在灯海浩瀚时，便有几个人头滚落下来，直到现在才掉到脚下。众人惊醒，欢呼瞬时变成了尖叫，灯海变成了袭向人们的火海。

谢真君在一片火光中怔住了，看着赤陀如一尊铜塑，轰然跌坐下来，整欲不省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