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假的热闹和一望无际的冷硬湖封一样,一眼望去,百无聊赖。
除了昇阳,偶尔来问一下谢真君,这些红纸黑字的长条东西到底哪头是正哪头是反、大年三十给他手底下的兵发多少岁钱合适、明天真的要一晚上不睡觉吗?
谢真君:“去问辞风、每人发一两金子、不仅明天不能睡,后日、大后日、大大后日也不能睡——这是大夏亘古不变的传统。”
然后昇阳再也不来了。
日暮西垂,谢真君跪在湖畔,两手紧握放在心口。比起前几天,她身前又多了一只灯笼,散着淡淡的黄晕。
念念有词完毕——她今日祈祷的东西又多了些,所以才这么晚。她躺了下来。举起手,翻来覆去无聊至极地端详那颗红戒,和晚霞一样的颜色。
直到昇阳的笑脸倒着吊在她头顶。
“又怎么了?”
“公主的灯早灭了。”
她无奈叹了口气,坐起来,重新把灯笼点上。
“灭了便灭了,怎么能劳烦你亲自提醒我?”
“明日可汗会来。”
一阵静默,谢真君道:“这个倒是……需要提醒。”
有名火起,谢真君哼道:“你们可汗还真是‘日理万机’。那这次你告诉他——我不会再逃了,让他不必再来。”
昇阳笑道:“就算没有公主,他也要经常来的。”
“为什么?”
“公主忘了,这里也是可汗的家。”
谢真君的阿翁是他的义父,这里自然也是他的家——哪怕这些天阿翁根本不愿意见他。
哪里是家,分明是仇家——恩将仇报!
“公主在这里跪了好几天了,冰天冻地,不知道公主都是在做些什么?”
谢真君轻“呵”了一声,背过身去,偏头对后面的人道:“怎么?现在连我做什么他也要管了吗?”
昇阳道:“只是我想问。”
谢真君斜撑着头,低眼看脚下的灯笼,闭眼不理。直到红霞散成了粉霞,她醒来回过身,那昇阳竟然还在。
谢真君无奈道:“……忏悔。我在忏悔。”
昇阳奇道:“忏悔?为什么?”
“……我伤了许多人,也杀了许多人,如果不做些什么,我会噩梦缠身。我不知道人命在你们眼里究竟算什么,你们可以毫不顾忌地杀了人,可这些对于我来说都是沉重的罪孽。哪怕我知道我不杀他们,自己就会死。”
昇阳挑了下眉,略觉新鲜道:“可我没见那个皇子会像你这样。”
谢真君烦心道:“他是他,我是我。况且我如何做,和他有什么关系?”
昇阳坐了下来。
“我们向死而生。我们送别人去长生天,最后也会魂归长生天。我们自知一生罪孽深重,所以我们不会让身体沾染这片土地,而是还给鹰、送给狼,让它们替天行道。所以公主不必忏悔。”
谢真君反问他:“如果我杀的是你的亲人,你也会像这样心平气和,与我说这些么?”
他竟然笑了,琥珀色的眼睛闪了一下,道:“会。”
“不可理喻。”
他看向那一望无际的湖封,指着不知道有没有的尽头,道:“我的亲人早已在久远前死去。我只剩阿爷了。如果公主杀了他,那也只能是因为他做了叛离北羌的事。”
他指的那个方向,是南边。谢真君想到了长安。现在那边应该是灯火通明,喧闹无边,不分昼夜。
她身后也是一片红光。那些拙劣地想模仿出一些过年气氛的灯笼和红绢,那些不知从哪里扛回来的挂满福条的福树,还有高高架起来的预备好了的爆竹,与草原上的片片苍白和无尽的苍茫格格不入。
就算她可笑地劝过自己,她也无法把这里当成家。她和这里的牵绊,马上就该只剩下一丝陌生的血缘了。
她还是对昇阳道:“谢谢你。还有,对不起。”
昇阳忙道:“公主言重了。这毕竟是可汗安排给我的任务。而且我的家人走得很早,我对他们的印象也很淡。”
他顿了顿,道:“我终于知道,樱宁为什么能抓到你们了。”
谢真君皱眉。只要是樱宁,不管他在不在,谢真君总会是这种吃了苦药的恶心神情。
昇阳识相道:“后日我会送那个皇子去姑墨,到了那里,天南地北他都可以去。我也会把公主的话转告给可汗。公主这么好,不用为他伤神。”
谢真君立马驳道:“他不好吗?”
昇阳道:“他不知好歹。”
谢真君笑道:“他是太好了,所以才会一直陪着我。他好不容易脱离苦海,是我不知好歹地拖累了他。他在这里只会受你们白眼。如果他活得不自在,我也不会自在。”
“如果他在这里让你这么烦心,那还是早走早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