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真君觉得他这么些天终于说了一句她能听下去的话,于是附和道:“对,早走早好。”
……
“你让我……走这么早?”
“对,在赤陀反悔之前。可有想好去哪儿了?”
“回答你的问题之前,”周怀澈坐在她对面,郑重道,“你要先回答我几个问题,不然我不安心。”
谢真君认真道:“好。”
他低眼想了几分,然后开始问:“第一,你让我走,真的和那天晚上没有关系?”
谢真君道:“没有。我已经与你解释很多次了。”
“……好。第二,你和赤陀怎么说的?是不是他在逼你?”
“没有。我永远不会是什么公主,我就待在这里。我不想逃了,我不想再拿刀杀人。而且他不可能关我一辈子。他留着我,完全是因为我母亲。他总有一天会认识到,我母亲根本不会像他说的那样回来——这些你在信上也看到了。”
他点点头:“好。第三,如果你回不去长安,打算怎么办?”
“那便随遇而安。我知道我的父母兄长都平安,他们也知道我平安,这就够了。你在哪儿都能活,何况我呢?我阿翁是王爷,我还能风餐露宿,把自己饿死不成?”
他起身:“……那我没有问题了。”
刚走几步,他又折返回来,跪坐在了谢真君对面,谢真君还没问“怎么了”,他叮嘱道:“如果你回到长安,便离江郑两家远一些。你哥算了他家的账,江云姐弟两个应该不会轻易善罢甘休。那江寿狱期过了,保不准又要找你们麻烦。但毕竟你家向来洁身自好,他们也不会抓到什么把柄——总之还是小心为好……”
谢真君笑道:“还有吗?”
“郑繁之是好的,信他没错,身体有不舒服就找他吧——也替我谢谢他……还有,离宫里的人也远一些,就算是太后也不行——尤其是他们给的东西,能不接便不接。就算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但是赏是罚,我想你比我更有数。”
“还有吗?”
“还有。别再像天鹅池那次了。你以后再想救人的时候,先保重自己。周辛月虽然性子骄纵,但真让她做,也做不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她那般人,能避则避。避不开,也别再和她碰硬。真要碰上了,就去找太子吧,她不敢和我哥冲。如果说宫里还有能相信的人,便只有他了。”
他刚想起身,又想了想,道:“再就是……春暖花开的时候,学学凫水吧,别当个旱鸭子。你这么厉害,肯定一学就会。”
谢真君点头:“还有吗?”
他摇头:“……没了。这次真没了。”
谢真君道:“既然没了,那先别走。”
“什么?”他有些错愕。
“陪我躺一会儿吧。”
谢真君安安静静躺下,眼里看到早就升上来的几颗星子,她抬手,那些光华如临眼前:“我有些明白他们为什么这么喜欢草原的天了。真的很好看,比长安的天还好看。白天,晚上,只要躺在这里,就这么看着,心里就会平静不少。而且今天挺暖和的,连风都没有。”
周怀澈躺在一边,须臾,道:“确实好看。”
“所以你想好去哪儿了吗?”
“去西凉吧……我是个六亲缘浅的人。真要有什么牵挂,就是我的阿娘了。所以我想如果有机会,要去一次她的家乡。”
片刻,他轻声道:“其实我有时候挺怨她的。”
“……”
“她什么都不知道,就稀里糊涂满怀期待带我入了宫,还没当上娘娘,又稀里糊涂死了,留我一个人。她说我小时候很乖,不哭不闹。所以每次我和别人打架,她便让我忍。我忍不了,便溜出去,找上官将军。
“……上官将军说,他带我认亲已经是大不敬,所以他不可能再教我什么本事。但他也没赶我走。我就偷偷在一边,看那些人练功。东学一拳西学一腿,回去了一边想一边忘,学到最后,全是不成规矩的野路子。所以我身无长处,只有和别人打架最厉害。”
想起他那些不成体系的功夫,谢真君不知道说他是个自学成才的天才好,还是说他是个沧海遗珠的天才好。
谢真君开玩笑道:“那你不能叫周怀澈了吧?叫这个名字,很容易被认出来的。”
他轻轻笑了一声:“那我也不能叫谢怀澈啊。我想了想,我母亲姓古尔,我便叫古尔阿渡好了。”
脚边的那盏灯越来越亮了,月亮也越升越高,困意和冷意终于一同袭上来,脊背发寒,谢真君坐起了身子。
“……那我就祝你,从今往后,人生得意——还有尽欢。怎么样?”
……
没有回应。
谢真君转头——他两手交叠,双眼轻阖,呼吸沉稳,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竟然睡着了?
天为被,地为席,寒冬腊月,他竟然还能大着心思睡着!
谢真君心道:会着凉吧?
她挪了过去,叫了两声“周怀澈”。
没有醒。仍然是那般四平八稳地睡着,只是这次他轻轻皱着眉心。估计他是冷的,所以也睡不太安心。
谢真君知道此人一旦睡着,便非“踢”无以为醒。心中一动,又大着胆子近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