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知禾转身,面对谭远,他轻声说:“借你的身体一用。”
谭远不明所以,还是张开双臂。
祝知禾垂下头,灵力从他身侧涌出,如同丝线环绕肉堆身侧,丝线交织,将点点肉末缝纫连接,不知过了多久,那绕着肉堆的丝线才退去。
祝知禾在同一时间落入谭远怀中。
谭远信守承诺,将他抱得很紧,一点衣角都没有沾到地上的灰尘。
祝知禾的发丝柔软,蹭着他脖颈。
“小禾,好梦。”
他的声音很轻,陷入昏迷的祝知禾已经听不到半点声响。
老人站在镜子前,布满皱纹和冻疮的手颤抖地触摸镜子中的自己,他猛地跪下,泪水夺目而出,顺着脸上的沟壑流下。
“神,谢谢你——”
他化作光点,消失在镜子中。
“嘀嗒——”
他的泪水砸在瓷砖上,那面镜子随着泪水遁入瓷砖下。
沉寂中,谭远弯下腰,将祝知禾公主抱在怀中。
祝知禾觉得自己变得很轻,好像飘在空中。
他垂头——
脚下是灰青色的砖铺成的街,街道外堆着白雪,鞭炮声此起彼伏,灯串挂在街道上空,长风一吹,灯串哗啦作响,带来糖果的甜腻香气。
只不过,为什么他脚离地三尺?
“河汉广场,今日剪彩!”
鼓掌和欢呼一并响起,祝知禾循着声音飘过去。
人群前,两人站在商场前。
一人穿着黑色羽绒服,戴着红围巾,脸上被冻得泛红,脸上倒洋溢着开心的笑,另外一人穿着羊毛大衣,跟着轻轻鼓掌。
祝知禾将自己放得低了些,他看着那个黑羽绒服的脸。
好熟悉......好像见过呢。
眼前的场景一瞬模糊,祝知禾被晃得头晕,尚未等他睁开眼,一阵声音带着滔天的怒意砸下来。
“万老板!你不能这么干啊!那下面的人等着发工资呢,眼瞅就要到年关——”
“哼——”坐在老板椅上的人挑眉看向他,单手支在实木桌子上,他吸了一口烟,才说到,“年关?他们要过年,我就不过年了?我家也有老婆孩子,叔啊,你劝劝他们,回去吧,昂。”
“你——”黑羽绒服指着他,手抖得说不出话。
“诶诶诶,你别是有什么病,别死我这。”万老板啧了一声,“我跟你说,你可别跟我赖!”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蓝色的文件夹,猛地甩在桌面上,“你自己看看,文件上明明白白,白纸黑字写着呢,你——是负责人。”
万老板的声音拉得很长很长,嘴角挂着笑。
祝知禾看着他,突然认出了这张脸。
河汉广场外,那个和妻子吵架得窝囊男老板。
他还在说话,像是毫不在意黑羽绒服的情绪,只是轻飘飘地说。
“我是没钱给他们发工资,眼看就要过年了,张叔啊,你得给他们发工资啊——”
梦境又一次翻过,祝知禾依旧站在原地。
四季迅速更迭,寒冬雪化,这是翌年春。
黑羽绒服换了一身更简单的棉衣,还是那个办公室。
祝知禾凑近了些看他。
感觉长了好多皱纹,只不过几个月,怎么会这样。
工作很累吗?
黑羽绒服眼眶发红,他低沉着声音质问着:“万老板,你做假账。”
万老板转着自己的老板椅,拿起茶杯倒了一杯茶递给他,水雾缓缓上升,遮住黑羽绒服眨眼间落下的泪。
“喝点茶,火气别这么大嘛——”
“你做假账!”黑羽绒服狠狠拍着桌子,茶水溢出,他声音哽咽,“我是负责人,你做假账,你知道外面都怎么说我吗?!”
万老板抿起嘴,脸上带着歉意地点头,“这件事,我也很悲痛——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的歉意转瞬即逝。
“张叔,张福民!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万老板站起身,他摊开手,不甚在意地耸肩,“谁知道是我做的假账,我是个无辜人呀。”
“是你信我,是你——”
“唉——张叔啊,你还是太善良,以后别这样了。”万老板深深吸了一口烟,他吐出烟雾,又说,“哦,我忘了,这事以后,哪个公司还敢要你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张福民,你怪不得我。”
他嗤笑着,抬手间将烟头上的灰弹落在张福民手上,烧掉他最后一点侥幸。
“不送。”
祝知禾跟着张福民走了很久,走过春秋,走过晴雨。
直到有一日,他坐在安生大街上。
那天他找了很久的门路,被万老板的人发现了,转眼就被拖到深巷内。
不过十分钟,张福民就少了一条腿。
那条路很少有人走,又是没开发的区,摄像头更是少之又少。
他的最后一条路也被断了。
随着他的那条小腿一起。
春寒料峭,他疼得昏迷后又被冻醒,他只能爬出来,循着小路爬到安生大街上。
河汉广场很热闹,安生大街上人来人往。
“叮——”
一个东西滚落到他面前,闪着银光碰到他泛着血丝的手。
那是一枚硬币。
张福民抬头,那是一个小孩子,水灵灵的眼睛眨了眨,他的母亲牵着他,见张福民看过来,只是微微弯腰,随后牵着孩子离开。
祝知禾蹲在他身侧,用着他看不见的手揽他入怀。
张福民看着那个硬币,泪水夺眶而出。
最不安生的人,坐在最安生的街上。
河汉广场灯火辉煌,他只是静静落泪。
“对不起。”祝知禾轻轻说,像是哄孩子,“对不起。”
张福民将自己窝成一团,祝知禾认出他了,那张挤满皱纹的脸,是那个肉堆。
那个无儿无女,无父无母,被环卫工在垃圾桶里发现的——苦命人。
“对不起——”
“神,谢谢你——”
张福民在镜前的最后一句话在祝知禾耳畔响起。
他睁眼,和谭远对上目光。
“睡美人,终于醒了。”
“......”
祝知禾“嗯”了一声。
谭远却俯身靠的更近了些,指腹轻柔地点在他眼角,带走一片湿润。
“睡美人会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