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西栾在泊州生活了很多年。
港口、古庙、山林和纸醉金迷的高楼大厦混迹在这座滨海城市中。
那儿的夏季长得过了头,太阳催逼粘稠的暑气,空气中满是旧式家族在时代中日渐萧条的,在烈日中无所遁形的衰败气息。
记忆里,咸湿的海风中有远洋货轮重油燃烧后残留的淡淡焦糊味,香客络绎不绝的寺庙终日缭绕着银钱堆砌出的香灰气……
而谭家祖宅里,枯朽的人群总聚在大堂内,白雾从烟斗中升起,从口鼻里压出,那烟草味很闷人......
谭季严掌权的第一年,家中祭祀,祠堂烛火摇曳,那几个和谭季严鱼死网破的同父异母的兄弟牌位在其他长辈强势地支持下依旧进了宗祠。
但祝西栾母亲却被拦在外。
“为什么?”祝西栾坐在轮椅上,问外叔公,“我不能进就算了,为什么妈妈也不行。”
面前的老人一身唐装,苍老的手上握着一柄小叶紫檀的烟斗,木纹繁复,烟嘴雕琢为花,烟丝搁在里头。
他吐出一口白雾,懒懒道:“向来如此。”他从容的语气,仿佛在说“太阳东升西落”这样的客观自然规律。
祝西栾搓了下鼻子,蹙着眉头说着家庭教师新教授的知识:“可从前地心说被人信奉了上千年,也是向来如此,最后不是大错特错了嘛。”
外叔公蓦地脸色一沉,拿着烟斗点了点他,轻呵:“一个外边儿的小孩,多嘴什么。”
这时候的祝西栾不久前刚经历过保镖的死亡,滚烫的鲜血泼洒在脸上的触感,一条生命在他眼前流逝却无能为力的痛苦,祝西栾在十一岁时就感受过了。
这些都导致他无法回归正常生活,心理和精神状态都亮了警示灯,最后只得通过催眠治疗的手段干预,模糊他从前的记忆。
而记忆长轴中坑坑洼洼的空白都让他从明朗的小小少年,变成一个刚探出壳的小崽子,畏缩着翅羽不敢飞翔,被迫接受世间的人和事。
他抓紧轮椅扶手,看起来是那种被欺负了也完全不敢声张的模样,声量轻而弱:“我不是外边儿的小孩,我和妈妈一样都是谭家人。”
这个观念是母亲和舅舅一同灌输给他的。
突然,假山后有个谭家旁支的少年跳出来,年岁没比祝西栾大多少。
“爷爷,我昨天听到他妈妈跟他说,整个谭家以后都会是这小子的,没有我们份。”男生有一双三角眼,此刻正恶劣地噙着笑。
“这是真的嘛。”少年沮丧道,“爷爷,那我还能住在这里吗?”
祝西栾像被人迎头打了一棍子,立刻懵了,没能立即反驳,隔了几十秒才怯懦道:“没、没有。”
“你撒谎!我明明就听到了!”
少年丰润的嘴唇蠕动着,中气十足,和祝西栾相比他简直像是站在了对话的高地上。
“好了,阿振,别大呼小叫的,这里是什么地方!”外叔公的拐杖磕了磕石板路,目光像鹰眼般锐利地看向祝西栾。
祝西栾嘴唇嗫喏,想解释些什么,可小孩对氛围总是有特殊的敏感度,他看着外叔公的面庞,好像知道自己没有张口的必要了。
“即便季严是谭菁的亲哥哥,可谭家什么时候轮得到她说话,想要整个谭家......”
老人居高临下扫了眼祝西栾的双腿:“一个外姓的废人,痴人说梦,推他出去。”
立刻有佣人上前,将祝西栾推走,轮子碾过一颗石子,颠簸了一下。
祝西栾抓住扶手,被推离、推远,被故意抬进一条铺满鹅卵石的长道,往前看是攀着梅枝的转角,有三级青苔丛生的台阶,往后是一圈圈看不到尽头的月洞门和一个接一个的门槛。
他眨着眼睛抬头往上看,四四方方蔚蓝的天,周遭只剩鸟声凄厉。
直到晚饭时,祝西栾才被人找回去,推去谭季严的书房。
“大伯,您是长辈,小惩自然无妨。”
“我倒不是怕季严你会偏颇小辈,就是阿菁那边……毕竟是她自己的小孩,总会护着,要是被她知道,怕是要找我说理。”
“您要是有理,自然不怕她找。”谭季严声音含笑。
“那不一样,做母亲的都觉得自己孩子是心尖宝,哪会儿有错。”
谭季严捏着茶杯转了一圈,沉默片刻,道:“也是栾仔他不懂事了,您作为长辈管教一下是应该,阿菁得了新的生意,最近很忙,估计没空计较。”
“……”
天在鱼龙混杂的城市灯火中从来无法彻底拥有黑沉的时光,祝西栾望着那方天空时,这样想。
时隔多年,它望着渡宜市的天空,又一次有了相同的念头。
“别计较这些事情。”谭季严拿着一沓文件搁在祝西栾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