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一声,梁声昀被重物摔在地上的动静惊醒。
他睁开眼,偏头看了眼身侧,推开身上的笔电起身。
两根医用拐杖摔在地上,祝西栾不知怎么坐到了床沿,倾身却弯不下腰捡起。
手指尖打颤,却只堪堪伸到小腿处,腰便再也屈不下。身体像缺了发条的某种玩具,腰部的位置如铁板般,强行弯曲会有种即将撕裂的疼痛。
生理性眼泪痛得掉下来,祝西栾抽着气不得不放弃,手掌撑着床单,往后倒去。
倒在了一个坚实的胸膛里,因为太崩溃而没有注意都自己把梁声昀吵醒了。
他靠在梁声昀怀里,胸膛起伏着,泪失禁发作,眼泪在不知道的时候更凶地滚出来。
还是接受不了这样的情况,虽然梁声昀还有医生都和他说要不了多久就一定会有知觉,可祝西栾却总觉得……
不会了,他可能再也站不起来了。
心理也一定生病了,会变得这么脆弱,所有情绪都像被水泡发胀大,轻易会碾碎。
“对不起,我不小心睡着了。”梁声昀的手指在帮他抹眼泪。
祝西栾痛苦地摇头:“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是自己需要道歉才对,梁声昀大概极累 ,自己不仅吵醒了他小憩,还一次次泄露崩溃的负面情绪让梁声昀不得不兜着,世界上没有任何人有义务接收这样的他。
祝西栾也一点儿都不想掉眼泪,好似将自己矫饰成一个苦大仇深命苦又脆弱的人,他不是的。
梁声昀没有回答:“是想去上厕所吗?还是要拿什么东西。”
“……上厕所。”
小小声说出这三个字时,祝西栾觉得自己的鼻子可能泡进酸汁里了,一瞬间有种窒息般的苦涩。
其实已经忍很久了,可是看到梁声昀腿上放着电脑,却不小心睡着了,他一定很累。祝西栾便不想用这种事情打扰他。
不过事实上,哪怕梁声昀醒着,祝西栾也不好意思用这种会令自己难堪的事儿去麻烦他。
可是拐杖倒掉了,他的腰又很痛,双腿使不上多少劲。连活着最基本的自理能力都被剥夺,没有办法,一点都没有,他沦为一个非常耻辱的废物。
梁声昀下床,微屈膝把祝西栾横抱了起来,动作放得很轻:“手搭在我肩膀上......这样会痛吗?”
本来就一直在痛,又有什么区别呢?
祝西栾环上他的脖颈,摇摇头。
梁声昀走到洗手间门口:“开一下门。”
祝西栾伸手按下门把,梁声昀用脚尖抵开门,将他放在坐垫上,而后转头走出了卫生间。
他没有关门,祝西栾蜷缩起手指,张了张口试图叫住对方,但过了几秒,梁声昀便拿着方才倒在地上的拐杖回来了。
祝西栾陡然冒头的难堪又被不动声色地安抚下去。
灯没有开,只有一点日光从蓝色的磨砂玻璃中落入,让卫生间内铺出一片淡蓝色的柔光。
梁声昀把拐杖靠在洗手台旁,祝西栾一伸手就能拿到的位置。
“好了叫我。”
他没有看祝西栾,转头带上门出去了。
门也是磨砂的,可以看见上面落着一圈深灰色的影子,笔挺修长,很快,脚步声响起,门上的那道阴影离开了。
梁声昀没有站在门口等,过了几分钟,他才听到冲水的声音,又过了好一会儿,祝西栾叫他。
梁声昀走回去开门,祝西栾站在地板上,腋下杵着拐杖。他紧蹙着眉,脸侧肌肉因为牙关咬得很紧而鼓出一点。
他有试着靠自己开门,走回床上,但即便是把身体基本的重量都放到拐杖上,他也根本站不住多久,更遑论迈步了。
梁声昀只是抱起他,故意问:“洗手了吗?”
祝西栾把湿着的手贴到他脸上,轻轻拍了一下。这大概是让他闭嘴的意思。
梁声昀稳稳地托着人往外走,祝西栾能嗅见梁声昀身上的味道。
他忽然收紧手臂,矮下脖颈,把下巴埋进梁声昀肩窝,深深地、依恋地抱住人。
内间的门把手被摁了一下,发现开不进来后响起“咚咚”声。
“怎么门锁了。”祝西栾听到母亲在门口。
“梁先生在里面陪着祝先生。”男护工回答她。
“声昀,怎么锁门了。”谭菁再次敲门。
一声声似乎都敲在祝西栾心口,让他不由自主地绷紧身体,磕巴道:“放、放我下来。”
梁声昀却仿佛没听到,用脸贴了下祝西栾手臂:“勒太紧了。”
他把祝西栾放在床上,又把被子盖到他腿上,这才直起身去开门。
祝西栾垂下眼睛,梁声昀嗓音平静:“刚刚帮西栾擦汗,怕有人会突然推门进来,所以带上了门。”
“我说呢,锁什么门。”
谭菁拿着保温盒回来,目光在床头的电脑上短暂停留,梁声昀走过去合上。
“刚刚去给你买了个煲汤。”谭菁打开保温盒的盖子,盛了一碗出来,递到祝西栾面前。
“......好。”
梁声昀看到祝西栾接过,很瘦的手指骨节明显,手指上有不少的茧,摸起来触感渣渣的。
他捏着白色汤勺搅了搅,慢吞吞喝下一口。
梁声昀收回视线,忽然开口说前边医生找她,也许是想聊些什么。
谭菁应了声“好”,踩着高跟鞋又出去了。
病房又只剩他们二人,梁声昀坐过去,床榻微微凹陷,目光扫过祝西栾微微湿润的嘴唇,问:“好喝吗?”
喝得不专心,祝西栾其实没有尝出什么味道,只是感受到了一点温热的暖意。
他打算认真尝一口,但手腕被梁声昀抓了一下,祝西栾抬起睫毛,梁声昀已经把他手上的碗端走了,就着碗沿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味道一般。”梁声昀把碗还给他。
祝西栾看着被分担后只剩下三分之一的汤,抿了抿嘴唇:“你要是想喝可以自己盛一碗。”
梁声昀直视着他,好像看穿了他假装出来的不懂。
祝西栾又被他眼神弄得难受,瞥一眼半开的门,垂头小口地喝汤,提醒道:“门没有关。”
“嗯。”梁声昀仍旧盯着他看,问,“要锁上吗?”
他平静的语气却让祝西栾幻视美剧里锁上门背着家长偷偷干坏事的学生。
祝西栾要表示的完全不是这种意思,但被曲解了,他抬头看了梁声昀两秒,没有说话。
晚上的时候梁沣和赵孟之一道来看祝西栾,只在病房中停留了五分钟,没有太打扰,这让祝西栾松了一口气。
晚餐祝西栾是护工陪着吃的,因为谭菁与梁沣、赵孟之实在太久没见,碰上了便一同前往渡宜最奢华的酒店用餐,梁声昀没有拒绝陪同。
话题当然地落在祝西栾的身上。
“常住医院对心理康复不太好,能出院的话,要不接到我这边,你也能放心。”圆桌上,赵孟之碰碰梁沣的胳膊。
梁沣会意:“是啊,家里什么都有,医生也可以直接住在旁边的小别墅里,很方便。”
“我哥近段时间都会呆在渡宜。”谭菁蹙了下眉,“栾仔按理应该住到他那边,跳过不太好……”
到底谭季严才是祝西栾真正的家人,赵孟之附和点头。
梁声昀放下勺子说:“有问过西栾的意见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