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菁眉心就没松开过,摊摊手,无奈分享道:“他每次这样都会想躲起来,要是问他想去哪边住,他会直接说要自己一个人,那我怎么可能放心。”
梁声昀继续说:“想躲起来无非是因为缺乏安全感。”
失去行走能力会导致生活中大半的事情都需要请求别人的帮助。
讨要帮助的一方得有足够的心安理得才能坦然说出口。
如果身边的人总忽视他的情绪,反驳他的要求,他又怎么可能在这种关系中获得安全感。
梁声昀淡淡道:“让谭总照顾,谭姨就可以放心了吗?”
两句话连起来听,赵孟之和梁沣具是一顿。
谭菁却笑了下,好似没听出言外之意。
她长得和祝西栾并不怎么像,但脸上也有一点梨涡,算是和她浑身上下气质最不相符的地方了。
在梁声昀的印象中,谭菁向来是忙碌、干练的,但又有种独特的柔软,很偶尔地释放出来,比如此刻。
“声昀对栾仔还是和从前一样,他朋友少,能碰上你,他应该很开心。”
语气有着真心的欣慰,但话题被转移了。
梁沣笑了几声,出来缓和气氛,无外乎说些“梁声昀竟然真是个好哥哥”这样的话。
梁声昀没说什么,反正届时他会直接接走祝西栾,在他愿意的前提下,总之绝不会让谭季严带走人。
侍应生上前为几人又添了几道本地菜。
赵孟之接了一通一分钟的电话,她放下手机。
电话内容大抵猜的到,梁声昀从前对此都是漠不关心的态度,现在却突然发问。
“姜太太最近又在约你吗?”
“隔段时间就约一回,都是打你的主意,她女儿不是喜欢你好多年了嘛。”赵孟之跟谭菁说,“不过声昀不喜欢人家,各种拒绝方式使了好几回,但女生还没打消念头,就只好这样一直冷着。”
梁沣给梁声昀补了半杯水,瞅他一眼,见缝插针道:“我和你妈在二十六岁的年纪,都已经结婚生子了,现在年代不同了,我也不是催你要快结婚,但起码得给我们个影子吧。”
长辈间一道吃饭,学业、事业和感情状况是永远避不开的话题。
谭菁笑了:“喜欢声昀的少不了吧,怎么一直不见谈个朋友。”
赵孟之叹气:“暧,其实就这冷飕飕的性格,谈不着正常。”
梁沣附和:“还不肯去相亲,这不又断一条路,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
“以后你们不用再给我介绍女生了。”
冷不丁的,梁声昀截断了他们的话。
三人视线都看向他。
梁沣咂摸出了点味道,试探问:“什么意思?”
赵孟之接着道:“有喜欢的人了?”
梁声昀放下杯子,很轻地点了下头,拍板道:“不要再介绍任何人给我。”
“成成成,有喜欢的人了,那是好事啊。”梁沣愉悦地点头,明知梁声昀可能不会回答,仍是忍不住问,“那发展到哪一步了,她喜不喜欢你?”
“先不要问这么多。”梁声昀看向谭菁,发现对方也在看着他。
他没有再就这个话题多说什么,其实有些想跟父母直言,自己喜欢上男人了,抱孙辈这个幻想可以就此打消。
不过他父母虽不是古板封建保守的人,却也有一套社会固有的逻辑思维,贸然给家里扔下一个重磅炸弹并不合适。
更何况,事实上,他和西栾的关系不清不楚,很多事情时机不对,需要一点一点来。
饭后,四人乘电梯下到停车场,梁声昀开车,两位女士坐在后排。
他父母一路都在和谭菁聊天,他们三人年轻时,本就是形影不离的好友,在国外念书时任何华人留学生的聚会活动,三人的身影都会一道出现。
她们聊着纳斯达克指数近期的波动,说起国际科技巨头在人工智能上的投入,后来又扯了某个导演的辛密。
直到车子开过日落大道,交谈的内容又到了祝西栾身上。
这条街道还有另一个名字,但因为能观赏到火红的落日渐渐沉入广阔的江水中,而被喜好旅游打卡的人冠上了“日落大道”之名。
宽敞的公路两侧栽种着高大的栾树。短短几日间,粉艳的栾树大半都枯败了下去,许多深褐色的硕果累赘地悬挂在枝桠上。
但大道西侧,日落下沉的那一面,栾树败得晚一些,枝头仍旧粉得能滴水儿,一种在衰败下怒放的绚烂。
“当年就是开车路过了日落大道,那天天气好,我和枞明看完了日落的全过程,当时我们正在备孕,就说以后给孩子取名‘西栾’,无论是女孩,还是男孩,用着都好听。”
这是梁声昀从前没有听到过的事。
西栾,祝西栾。
他的名字本是承托着父母的爱意和盛大美景而诞生的。
在医院门口停车后,等着的司机上驾驶室送梁沣和赵孟之回半山上的别墅。
梁声昀道:“我电脑忘在西栾那了,上去取一趟。”
“那你今天过来吗?”梁沣降下车窗问,“昭昭好久没见过你了,说很想哥哥。”
“你让她玩会儿平板,就不会想。”
梁沣:“......”
梁沣:“好吧,明天你得去文远一趟,跟景晖文旅板块资产重组的项目你要亲自跟进,之沉在生意上可是和他妈妈一样的难搞。”
梁声昀不冷不热地“嗯”一声:“你跟之沉比我跟他更熟。”
梁沣干脆地合上了车窗。
梁声昀和谭菁一块儿等电梯,电梯门“叮”一声开了。
里头儿只有一个人,从负二层的停车场上来的师文。
他显然有几分错愕。
“菁总,梁公子。”
但良好的心理素养让他率先开口,并妥帖地让到最旁边的位置。
谭菁眉心不着痕迹地一蹙,梁声昀的表情却是完全不加掩盖的臭。
师文悻悻一笑,没有人问他,但他自顾自道:“老板现在正在祝少病房呢,他先前一直在和程家的人谈判,今天才过来的比较晚。”
谭菁冷淡地应了一声。
师文扫了眼不断上升的电梯数字,忽然说:“菁总有和疗养院那边通过电话吗?最近老太太清醒一些,提到了您。”
他有一副温润如玉的长相,声音也如此。
谭菁看了师文一眼。
师文点到为止。
电梯门开了,谭菁走出几步后又突然停下,朝另一个方向离开了。
“我去打个电话,哥哥走了我再来。”
梁声昀倏地皱眉,快步往病房而去。
师文紧跟上前,拦他:“听说梁先生守了西栾少爷一天,晚上让护工陪着吧,您也好休息……”
远远的可以看到守在病房门口的保镖人数变多了,不是增派了人手,只是平常跟在谭季严身边的保镖守在外,连护工都被谴出。
“闭嘴。”梁声昀声音极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