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陪着我,去休息一下吧。”祝西栾温声道。
谭菁看了他一会儿,很快偏开头:“好,我再和医生聊一下。”
“声昀陪我一起吗?”
“不了,谭姨。”
祝西栾对着阖上的白色大门看了片刻,闭上眼睛,静了一会儿才又提起一口气、一点精力抬起单薄又沉重的眼皮。
梁声昀仍旧坐在床头,那表情祝西栾看不懂,阴天的光线黯淡地打在他的面庞,让祝西栾想到青灰色的油画。
“昨天是你的人救了我?怎么找到我的。”
“抱歉。“梁声昀嗓音微哑,”你开的车子上有定位。”
“你是故意的?”故意把装有定位的车子给他开。
“嗯。”梁声昀承认,“车子开上外环线,从定位上看到你的车速很奇怪,就立马派了人过去。”
“那也不会来这么快吧。”
祝西栾声音很轻,每个字都像尘埃般微弱而虚无。整个人的精神灵魂也变得极度透明。
他像一张浸了水的白纸,情绪如字迹般晕染成一团,叫他自己也分辨不清,却又轻易会被碾碎成再也拼凑不起来的模样。
梁声昀的手从被子下伸进去,握住祝西栾的:“虽然你拒绝了我给你身边安排人,但一直有保镖在你的定位几公里外跟着。”只是还是晚了一点。
“谢谢。”祝西栾眨了下眼,几乎没有任何情绪,但梁声昀觉得他说每一个字时都很吃力,好像把巨大的悲痛和无措封存起来就已经耗干了他全部的心力。
“我想再睡会儿。”祝西栾缓缓呼出一口气,“你也先、先去休息吧。”
祝西栾倦倦地闭上眼,头垂向另一侧,苍白的面容毫无光亮,像一具被风雪掩埋后僵掉的身体。
梁声昀心口一痛。
他忽然垂首,额头贴上祝西栾。
温热的体温熨帖地传向那具脆弱的身躯,祝西栾长睫颤了颤,在呼吸交错的距离中,又掀开眼皮。
他想说一句“怎么了”,但注视良久,也没有力气说话,只是喘了口气。
梁声昀手穿过祝西栾脖颈,握住他的肩头,矮下胸膛,轻柔地抱住他。
好像从这个拥抱中汲取了一点点力气,祝西栾看着梁声昀的眼睛:“你好像很伤心。”
“别伤心。”祝西栾又说。
梁声昀闭上眼睛,额头磕了一下祝西栾:“你在说些什么。”
祝西栾懵懵的。
梁声昀叹了口气:“你可以伤心,没关系的。”
可以允许自己的情绪外泄,无需懂事顺从地顾虑他人,也可以不逞强。
祝西栾只是眨了下眼,仿佛在困惑。
梁声昀贴了贴他的脸,小心说:“很痛,也很害怕,还很委屈。”
祝西栾注视着梁声昀。
眼底慢慢积起一点水汽,他想偏开头,梁声昀却又把额头靠在他眉心上:“至少在我这里……是什么情绪都可以有的。”
眼皮掀动地频率变高,鼻头倏地红了,祝西栾的身体开始发抖,他张了张唇又说不出话,眼泪像暴雨般突如其来大颗大颗从眼角滚下去。
压抑住的悲痛蚀骨般从一双眼里流出来,他想试着缩一下腿,却只轻微抬动了一点,于是哭得更凶更无措。
怎么办呢,妈妈又很伤心,或许也很失望,爸爸知道消息后又会陷入颓唐,谭季严会对他说些什么恶语呢?来探望他的人又会露出多少同情怜悯的眼神。
白色枕头湿了大片,他哭不出一点声音,但整个房间好像都被他的哀鸣侵占。
梁声昀慢慢地和他说着很多话。
“不过没有太糟糕,医生说你现在的身体比从前好很多,有一定的肌肉量保护,减轻了很多神经伤害。”
“等过两天腿就会有知觉了,也许走路还会有点痛,但肯定可以站起来。”
“我会陪你的,其实我应该早点保护你的。”
……
“眼睛都哭肿了。”梁声昀把祝西栾黏在脸上的头发拂到脑后,露出清晰又湿润的面庞,睫毛一簇一簇的,眼皮鼻头都泛着红,只有唇色是虚弱而浅淡的,整张脸因为哭泣泛出一点生气。
“但还是很好看。”梁声昀忽然抬了抬下巴,在这样的距离中,嘴唇轻轻地贴了下祝西栾的脸颊。
亲吻是不自觉的,咸涩的味道漫在舌尖,梁声昀一怔,看着祝西栾。
但祝西栾只是在掉眼泪,连眼睛都不太聚焦,完全没有察觉。
梁声昀帮祝西栾刮掉眼泪,说:“你好像要哭断气了。”
祝西栾摇头,因为想说话,所以露出了第一声呜咽:“我……我好像要死了。”
“不会。”梁声昀郑重道,“我会救你的,一定。”
祝西栾最后哭得几乎要缺氧,缓下呼吸后,梁声昀哄着吃了点饭,本身是不肯吃的,但听到吃饭后可以要一颗止疼药,便答应了。
止痛药副作用明显,祝西栾很快便困了,梁声昀想去厕所洗个手,又被人叫住:“去哪里。”
梁声昀便提着电脑绕到床另一侧,病床极大,睡下两个人轻而易举。
“要我陪你睡吗?”
祝西栾晕晕乎乎地点头。
梁声昀把电脑放在他枕边。
“等我十五秒。”
说十五秒,祝西栾便在心里念数字,从一数到九时,祝西栾听到门被上锁的声音。
而数到十三时,梁声昀回来了。
他褪下外套,和祝西栾隔出一点距离躺下,祝西栾的手伸过去找梁声昀。
他便握住,梁声昀摸了摸他的额头,低声问:“出院后,住我家吗?”
“我照顾你。”
祝西栾动了动嘴唇没说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