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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一百零七 无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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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苍茫雪白之景中,却有一条清澈浅河从一端流向另一端去。这条河横亘四野,既没有来处,也没有归往,唯有一道石桥跨在河上。

河两岸开遍一种绚烂的红色细瓣儿的花,花开不见叶,叶生不见花。

有人说,三界六道轮回路上,人人都要过一条河,过了这条河,便是忘了曾经的爱恨执念、亲友过往。

因此它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作忘川。

还有人说,今生寿终之时,来世未至之前,是为中阴身。此时亡魂虽无实体,却有身相。此相如童子,容貌好似生前,随业力飘荡,最终坠入黄泉。

这是何时听过的话,他却想不起来了。

他只知自己如今正站在这座石桥的一侧,要往另一侧去。

身上的衣衫是墨绿色的,却有些破烂,不知生前受了什么重伤。

手脚又短又小,抓什么东西都不方便,但掌心却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被他紧握着。他拿出来仔细分辨了一阵儿,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觉着有些眼熟。

他扶着石桥栅栏,慢悠悠地走过去。

奇怪,明明是一片雪白的天地,他却并不觉着厌倦,有丝丝的暖意覆盖在他身上,让他觉着浑身十分舒服。

或许不止于此,他觉着自己心底隐隐还有一种期待,但究竟是在期待什么,他又忘了。

石桥并不宽广,也不算很长,他迈开腿大概走了不到二十步就走到了尽头。

一桥隔生死,一步一浮生。

走到最后时,他却忍不住回望身后,好像还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没有做完。那种茫然、挣扎和贪恋短暂在他心头停顿了下,然而当他踏下最后一步时,这一切又被一种释然冲散。

他脚步轻快起来,转回头去,就在这时,他忽然惊觉桥的这一侧原来不止遍地的花海,还有一株巨大的古树。

它上通九霄,下连碧落,枝繁叶茂郁郁葱葱,目光所及之处尽是粉白色的桃花。

他忍不住惊叹,然后迈着短腿走到树下。

苍劲有力的树根盘错在花海丛中,明明是四周是一片虚无,却好像有微风吹过。花瓣从半空中飘落,淅淅沥沥淋在他头上,像是下了一场连绵小雨。

他伸出手捧起一片花瓣,透过指尖的缝隙,他看到桃树枝梢上有一角玄色的衣摆在左右摇晃。

有人在那里?

他拿开那朵花,朝那个方向走去。

走近了,他才看清有一个和他一般年岁的孩童正坐在枝梢上。他一身玄色的衣衫,眼睛是浅棕色的,像琉璃一样清透明亮。两条腿自然垂下,百无聊赖地一摇一晃。

不知为何,他觉着这样的景色很美,甚至他忽然生出一种冲动,好像他可以一直站在树下看着这副景象很久很久,好像一辈子哪怕就这样过去,也并不会觉着遗憾。

但树梢的男孩率先注意到了他,无奈之下,他只好开口:

“你在干什么?”

玄色衣服的男孩看着他,忽然笑起来。

潋滟桃花从他脸侧拂过,如春风拂槛。他看到了男孩如玉一般的脸庞,鼻子小巧而精致,唇瓣是淡淡的粉红,好像刚才从他脸侧吹落的桃花一般。

只是万千花海在他眼中都失了颜色,粉红之色只剩眼中的那一点。

“......我忘了。”男孩轻轻说道,但目光怔怔盯着他不曾离开,“我好像在等一个人。”

“那你等到了吗?”

“不知道。”他忽然一笑,“但我觉着我可以往前走了。”

男孩抬手折了一枝还带着桃花的枝梢,从树上跳下来。

他落地轻盈,像一只流落凡间的神鹿,有浅淡的光晕环绕在他身侧。男孩向他走近了,将那枝桃花递在他面前。

“这个送你。”

他道:“为什么送我?”

男孩又笑道:“我看你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

他心头泛起一圈圈的涟漪,伸手去接,却忽然发现手中还握着那块亮晶晶的东西。他凝神盯了一阵儿,将掌心一摊。

“那这个送你。”他道,“我不知道是从哪里得来的,但是觉着......该把它交给你。”

那东西透亮温润,像一颗小小的鹅卵石,放在掌心冰冰凉凉。他看着男孩的眼睛,觉着手中的东西和他的淡棕色的眼珠很像。

他不知为何握着这东西走到此处,也不知究竟要握着这东西到什么地方。只是在看到这个玄色衣衫的男孩时,他忽然觉着这些似乎都不再重要,他如今想做的,不过是继续向前迈步,走过这片花海,走过这棵通天巨树,走向那条属于自己的道路。

这一生好像不过如此,兜兜转转走了一圈,为的似乎只是现在的片刻微光。

他二人交换了手中的东西,相视一笑。

然后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牵起了男孩的手。指尖传来体温和柔软的触感,好像在曾经的某个时刻,他也想这样紧紧抓着永远不放开。

猩红的花海夹杂着粉白色的桃花,从遥远的天幕垂下,在他二人面前形成一道不知通向何处的道路。他牵着他,就这样向前漫步着、漫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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