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崖愣住了。
他从未想过玄霁会这样直白、果断地说出这种话。
这对他来说太残忍了。
“你能做到的。”玄霁的指尖抚过他下颌,将那滴凝集在脸庞的泪珠擦掉,接着将手指抵在他眉心,“也只有你能做到,所以,别犹豫。”
“玄霁!”
他抬起手想去抓玄霁的手腕,然而一阵微风吹过,面前的少年身形化作一阵烟雾消散而去。他向前膝行几步,两手无力地在空中乱抓着,但终究什么也没有抓到。
“我虽与瑶神融为一起,但并非完全被她吞噬。青崖,这道破妄咒留给你,你去做吧!”
破妄,可除一切邪障。
只剩黑白的天地之间出现一道裂痕,那面困住他的镜子咔嚓碎裂,变为满地碎片。
青崖缓缓站起身来。
天边外,那道女声幽幽传来:
“你该有大造化,千年来,你是凭借凡人之躯最接近天神之人。可惜卷入他人因果之中,一旦起心动念,万般烦恼随之而来,青崖,你是懂这些道理的。”
妄念起,刹那生灭。
众生造作善恶业,流转三界六道中。
青崖手中持青离剑,剑身有些发冷,又或许是他浑身的血太热了。眼中的那点星光终于变成能灼烧一切的烈火。
“你与他之间牵绊太深!因果纠缠,所以生贪嗔痴慢疑,但如今他自断因果,他已死了!你二人之间牵绊尽数斩断,这样难道不好么?你为何还要执着于此?”
那道破妄咒在他心脉中四处游走着,浑身灵力被它打散后又重新聚在一处,聚在青崖手中握着的银白剑刃之上。
他隐隐从那些灵力中领悟出了什么。
握紧那把剑,横着扫出!
咔嚓。
黑白天地被刹那间斩为两截,剑光势如破竹,带着清清冷冷的如霜剑气,自剑光出现之处,黑与白像落入水中的墨晕染四散而开。
他从一片混沌中猛然惊醒过来。
刚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神识中的一瞬,他脚下的洁白法阵依旧在,火龙几次冲击不出,已然偃旗息鼓,半空中的巨眼凝视着他,女声依旧幽幽飘在他耳畔。
“你原是最适合修道之人,「无始无明,无相无我」,你原已参悟透了。只要你放下,除却妄念,再无业障能困住你。”她冷冷道,“我是惜才之人,你资质上佳,可与我同掌天道——”
青崖唇角微微翘起,眸中闪烁。
他看着那颗巨眼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忽然一阵爽朗大笑。
“莫非你怕了?”
剑刃举起,直指半空。
“你口中道理千千万,却没有一条是我要走的正途。”他冷笑着,“一口一个天道,你掌天地轮回,却凭自身喜恶爱恨做事,你与甫神为一己私欲,害得临雍城覆灭,遍地疮痍化为炼狱。你二人偏颇不公,以天自居,却从未睁眼看过人间事!”
“你!——”瑶神似是出离愤怒,空中震荡起来,乌云翻滚,在那巨眼之下晃荡飘出一个神仙似的半透明躯体。
她身长有足足七丈,与青崖一样同是手中持一把长剑,红光聚在她剑身之上,好似冤魂厉鬼环绕着。
“给你指的明路你不走,偏要往黄泉路去!你一身执妄,怎可斗得过我?”
她一手掐抉,剑刃直指青崖,红光大盛,将天地染成一片血红。
与她相比,青崖当真如同蝼蚁一般渺小。
血红威压铺天盖地砸下!
然而,在这恐怖的威压之下,却有一束白光茕茕孑立,他黑发四散在空中,眼中好像装着漫天星辰。
“世人心怀慈悲,为何仍有奸佞横行,生灵遭戮?天道既言善恶轮回,为何赏罚颠倒,混淆黑白?”
他手中捏出法诀,遮天蔽日的滚滚血雾再也遮挡不住他身上泛出的汹涌白光。
瑶神长剑向他扫去,带着冤魂厉鬼哀嚎的剑气咆哮而来,四周好似堕入地府之中,血水腥臭之气扑面而来,夹杂着冷冷杀机。
青崖大笑道:“天既生万物,为何又作壁上观,看旱涝倾覆良田,看霜雪封人房门?无辜稚子只能饿死荒野,忠良百姓却要于乱世中枉死。灾荒、瘟疫、刀兵横行霸道,天道掌生杀大权,却只坐视苍生困顿于六合?”
他身上白光更盛,朝瑶神步步紧逼而去。
红光迎面撞上他身体,却在触碰的瞬间折断溃散。
那层光芒将他笼罩在内,如今变成了坚不可摧的盔甲,任凭红光如何努力,始终无法向他突进一寸。
瑶神一声嘶吼,刹时她身后出现一道深渊巨口,这道泛着黑红的巨口朝青崖吞噬而来。
他孑然立于半空,目中尽是疯魔之色,张口却是掷地有声。
“众生遭天命拘束,贪嗔爱恨皆出自本心。为何天道要拆散情缘,颠倒因果,称这是心魔?”
他没有一丝畏惧,青离剑直指瑶神心口,好似离弦之箭向她冲去。
天空中聚起层叠乌云,雷声大作,闪电将四周照得亮如白昼。
暴雨倾盆浇下,天地刹那间变了颜色。就连面前的神祇也罕见停顿了下,似是有些震惊。
“你敢用这个咒法?”她冷笑道,“凡人驱动这咒法,要以全身精血为引。何况以你的躯体,根本无法释放出这咒法五成威力!”
“你这是何苦呢?天地已被我毁了大半,你就算拼上全部性命又能救下谁?”
一上一下两股巨浪相撞,震荡开的余波经久不绝。
日月同时悬挂于空,雨水狠狠冲刷着青崖身躯。他面色苍白,然而持剑的手却不曾犹豫,隐隐有血丝从他身上飘散而出,融进他手中青离剑剑身上。
他嘴角沁出一抹血红,一字一句道:
“天道定下万般规矩束缚凡人,为何自己却能置身事外?”
“天地初生,本该阴阳有序,万物公允。如今却背弃公道,妄用天命决定凡人生死。天道既然不公,又凭什么凌驾于众生之上?”
须臾,又像是自言自语,他兀自低声道:“这天下谁都欠他。”
雪白闪电自上空中劈下,两人头顶上顿时出现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他脚下踏着的那道白光变成了七彩之色,托举着他朝上空飞去。
在经历了这样的狂风暴雨之后,九州中只剩他和那位神祇面对面伫立于山巅之上。
妄念起处,苦海沉沦。
持此本心,一剑无明。
青崖口中念诵着,脸上却露出一副释然笑容。
不空百字无明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