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在心中乍起,自此萦绕不去,竟还有奔逸之势。
赵元琢眸光沉敛,强行遏抑住情绪,望向花厅对面的廊庑。
冬日淡冷的日光中,几名宫人正将素色纱灯高高挂起,还有一些宫人捧着腊梅、竹枝等素雅的花木,在各个殿宇进进出出。
“外面在忙什么?”
立在一侧伺候的进宝闻言,回话道:“殿下忘了吗,快过年了。今年不能张挂彩灯和年幡,但奴才想着这是殿下回京后在家过的第一个年,哪怕一切都得从素从简,也要好好布置一番。”
赵元琢望着那番忙碌景象,面上一丝风浪也不起。
家吗?他哪里还有家。
进宝试探问起:“殿下今年除夕,要和永顺公主一起过吗?”
他并未正面回答,自言自语般问:“我有多久没见过永顺了?”
进宝算了算:“自您就藩后便不曾见过,迄今应有十二年了吧。”
赵元琢想,严格来说并非十二年,五年前永顺出降,他乔装打扮回过一次京都,那时的他一路跟着绵延数里的仪仗,于层层行障掩映之间,瞥到了朱红鸾驾上一张哭得梨花带雨的脸。
那是他骨血相连的胞妹,自幼视如珍宝的掌珠。
而今她却与他这个兄长生了嫌隙,就连前几日的祭天大典都称病缺席,摆明了是与他划清界限,大有与他死生不复往来之意。
进宝想到兄妹过去的亲密无间,不禁也有些物是人非的叹惋,他有心修复兄妹关系,故意提起公主近况:“公主一年前已经与驸马别居,如今独居在庆巷别邸。当初也是郎才女貌人人称羡的一对,不知如何竟闹到了这般田地……”
按说进宝该以“长公主”相称,但他还是喜欢过去的称呼,在他心中贵妃永远是贵妃,公主也永远是公主。
赵元琢摩挲着指节,漫应了一声:“是那沈琚配不上她。”
进宝不禁哑然。
他提起此事的本意是想让主子以长兄的身份劝谏公主,不料却得到这样一个回答。驸马当初可是公主亲自挑的,家世品貌样样拿得出手,倒是公主行事与那宁王荒唐得如出一辙,后院养的男宠都能凑成个戏班子了。
但……主子说配不上就配不上吧。
兄妹两人一个离经一个叛道,即使生了嫌隙,那也是亲兄妹。
“今日无事,我去看看永顺。”
“奴才这就让人去备车。”
“让琅无忌带一队精兵跟着。”
“是。”
进宝自是明白主子的意思,以主子如今的权势,这世上无人敢让他吃闭门羹——但公主例外,公主是真敢。
赵元琢略一思忖:“去叫典府将府库打开,永顺自幼骄矜,若是见她不带礼物,她定要同本王置气。”
“殿下考虑周全,公主知道殿下这份用心,定然欢欣感动,奴才这就去让典府拿钥匙开门。”
时值国丧,天下禁绝丝竹管弦,永顺长公主的别邸暖阁内却依旧飘着靡靡乐声。
轻纱暖帐垂落,长公主斜倚在贵妃榻上,身边簇拥着三名少年。一人捏肩,一人捶腿,而那位新入府三月的男宠檀奴,正小心翼翼剥了葡萄递到她的唇边。
榻上慵懒伸来一条玉臂,指尖漫不经心挑起他的下巴,将他端看片刻,面上露出一点嫌弃。
当初只是图个新鲜,觉得这张脸清秀可人,没想到只瞧了不到三个月就心生腻烦。
这张脸跟当年的驸马比差得太远了。
贴身婢女看出长公主赵玉珞神色恹恹,似乎早就对檀奴的失宠有所预料,若非长公主独爱十七八岁的少年郎,以这样的姿色本来入不了这双挑剔的眼。
赵玉珞阖上眼,由衷地对她感慨:“倘若驸马永远是十八岁的少年郎该多好,那时的驸马虽然也不苟言笑,但是动不动就脸红,在床榻上也生动极了。不过短短几年,那少年郎怎就变成那副古板模样?就连夫妻敦伦都像在应付差事,无趣到让人生厌。”
婢女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接话。
正踌躇间,突然有府丁踉跄闯入,如丧考妣地禀报:“殿下,摄政王的王驾突然奔这里来了……”
赵玉珞一听这个称呼便立刻拉下脸:“就说我身体抱恙,不能迎驾,请摄政王回去吧。”
“可是王驾已经……”那府丁吞吞吐吐,“进府了……”
听见这句话,赵玉珞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简直被府丁的废物程度气坏了,将手边一只琉璃盏狠狠掼在地上:“一群废物,如何不拦住他?!”
一道似笑非笑的嗓音自门外传来:“凭你这些不中用的府卫,能拦得住谁?”
赵玉珞身体一僵,抬眼望去,只见府卫已被一队甲兵缴械,一个高大的身影伴着护卫从容地踏入暖阁,压迫的气场打断了暖阁中的丝竹之声。
伶人们纷纷伏跪在地,浑身战栗地迎接王驾。
长公主已是容貌极盛,没想到这位殿下有过之而无不及。
赵玉珞望向那堂而皇之闯进来的人,手指用力掐紧了榻沿。
金冠束发,锦袍玉带,褪去少年时的张扬青涩,身形愈发高峻挺拔,气场更加沉敛凌厉,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目光相撞的一瞬,酸涩骤然漫上心口,扯得心口阵阵抽痛。
十二年不见,当真是恍如隔世。
“永顺,”赵元琢的目光扫过满室伶人与榻前少年,最终落在她脸上,语气听不出喜怒,“多年不见,你现在真是出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