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玉珞眼眶一热，吸了好几口气，才冷冷道:“摄政王百忙之中到我这里来，不知有何见教？”

这话一听就是气话。气他十二年前弃她就藩，气他五年前不能亲送她出降，气他三年前母妃离世时留她独自一人面对。

更气他瞒了她整整十二年，冒天下之大不韪谋权篡位。

他似早预料到了她这般反应，沉稳命令身边的琅无忌：“将闲杂人等都请下去。”

不等琅无忌亲自去请，满室人便慌忙退避一空，只留下一名婢女侍奉茶水。

赵元琢行至五屏罗汉床前撩衣落座，抬眸：“过来坐。”

赵玉珞见他一副主人做派，心头怒火翻涌，本想硬气回绝，双腿却违背她的意志，乖乖地走到他旁边坐下了。

她这个兄长自幼说一不二，血脉压制委实可怕。

为了表示自己的气节，她落座后偏过头，不肯看对方一眼。

他却不以她的态度为忤，端起身侧侍女颤着手奉上的茶盏，含笑开口：“我此番回京，从北地带来一些稀罕的玩意儿，有京中难得一见的珍玩，也有女儿家的珠钗首饰，适才已让人送入你的府库，你闲时可以去挑拣挑拣。”

“难为摄政王如此费心，永顺何德何能。”

“赵玉珞。”他脸上笑意微敛，唤她的大名，口吻无可奈何，“你确定要一直这般冷着我吗？”

她的回答阴阳怪气:“摄政王殿下权倾朝野，一手遮天，整个大胤谁敢冷着您？永顺只是怕一不小心得罪了您，您六亲不认起来将我这座宅邸也烧了，那可怎么办？”

他的指尖猛地攥紧茶盏，几乎将那薄胎捏碎。

他自然知晓她是在暗讽他放火烧含光殿一事。那是她少时居住过的地方，处处都留有儿时的回忆，知晓他亲手放了那把火，她自是伤心不解。

放火烧宫的缘由他注定无法剖白，赵元昭那番让他气到吐血的遗言，他更是决意带进坟墓里。

永顺自幼未经过风雨，他要让她活得纵情恣意，那些腌臜的事情他不想让她知道。

可是对于永顺来说，她心目中的兄长必然不是他此刻这般，也不能是他此刻这般。

今日天冷，屋内地龙烧得极暖，兄妹之间却横亘着十二年的光阴，冷得像化不掉的坚冰。

赵元琢望着永顺紧绷的侧脸，眸若深潭：“你今日既不想同我好好说话，我便改日再来。”

说完放下茶盏，起身离开。

脚刚踏出暖阁，身后又传来一阵噼里啪啦摔东西的动静。

“赵元琢，你若觉得我不配知道你心中的那些筹谋，那便不要来！”

他身形一顿，在寒风中哑然失笑，却并未回头。

见他走了，赵玉珞才惊觉嘴唇早已被自己咬出了血痕，眼泪汹涌而出，不禁伏在案上失声痛哭。

那是她分别十二年的兄长。

这些年她分明是那般想他。

马车缓缓驶离庆巷别邸，赵元琢倚靠在车壁，感到心口撕裂般的疼痛，脸上却仍带着一抹麻木笑意。

他想要一个昌明隆盛的世道，就必须先以屠刀拨乱反正。

但或许是他造了太多杀孽，上天罚他这辈子做孤家寡人，让他唯一的妹妹也与他离心。

他缓缓摊开掌心，一枚翠绿的玉镯静静躺在那里，他盯着那枚今日从府库亲自挑出的镯子，面容朗正沉静，眼底深处却翻涌着近乎癫狂的暗芒。

百年之后，他也会化为一副枯骨，以他今生犯下的杀戒来说，恐怕无法奢求来世。

既然早已做过许多悖天而行之事，又何妨再做一桩？

琅无忌挽缰坐在车辕上，正准备往王府所在的崇安街转向，忽而听见车内传来一句让人头皮微麻的命令：“右拐。”

“……是。”

不必多问，他也知道该将马车驱往何处。

昨夜下了场冻雨，今日天气更凉，谢以宁肩头裹着一件旧斗篷，从李霁的马车上跳下来，心事重重地往家走。

而此时，一张记录有她今日全部行踪的纸笺，正捏在一只戴着温润玉扳指的手上。

她今日去刑司打听过江守澄案，又去求了政事堂的几位上官，得到的皆是“不要蹚浑水”的告诫，后来又托人打点关系，想去狱中见江守澄一面，同样碰了钉子。

为了这个江守澄，她用上了所有能用的人脉。

而江守澄的甲历与人际往来，也早已一并呈送过来。

对方与谢以宁是同榜的进士，曾同时被借调到昭文馆一年，那时两人时常出双入对，久而久之传出一些不中听的腌臜流言。

当时谢以宁年少气盛，趁一个月黑风高之夜将造谣者蒙上麻袋揍了一顿，结果第二日就被对方告到府衙，被罚俸半年加二十个板子。行刑的衙役被贿赂买通，故意将她往死里打。

谢以宁只挨了十板就晕死过去，是江守澄替她挨了剩下的十板。

可以说是过命的交情。

车厢中的人将这些密笺阅完，于面前炭盆中烧掉，火光明灭中，他听见琅无忌的声音：“殿下，谢大人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