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谢以宁在衙署画过卯后,照例去殡宫前为先帝举哀。
冷雨虽然停了,殡宫上方依然一片黑郁郁的天。
往年这个时候,再熬几日就可以休务,但今年的岁假恰好在国丧期内,百官按制必须为先帝哭够二十七日,这个年节算是打了水漂。
日子没有盼头,殿庭上自是一片愁云惨淡。
百官行过再拜礼,宰相搢笏上香,奉慰新帝,而平日一起接受奉慰的那位殿下,今日却并未临朝。
李霁低声与身侧谢以宁道:“小祥期都未过,那位殿下便不复入临哭祭,轻慢之心可见一斑。”
谢以宁觉得自己这位同僚迟早会祸从口出,压着嗓子问他:“这番话你便不能忍一忍?”
李霁想了想:“……不能。”
他本就是心直口快的个性,早年也曾因言获罪,在岭南吃了好几年荔枝才调回京都。
俗话说吃一堑长一智,过去的教训他铭心刻肺,但俗话又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让一个直肠直肚的人一直憋着,容易憋出郁症。
于是他便想了个折衷的法子,那就是只对一人倾吐肺腑之言。
他与谢以宁共事两载,知她人品贵重,不是那种告密的小人,倘若有一天她真的将自己卖了,他也愿意为识人不清承担后果。
李霁继续在她耳边发表自己的暴论:“那位殿下身居高位,手握重权,更不应当如此倨肆无状,时日久了,必然要遭反噬。”
他说的这些忤逆之言,谢以宁又何尝没有偷偷想过。如今朝野上下鸦雀无声,乃是畏惧那位殿下的淫威,但是沉默者未必真正驯服。有多少惊雷不是在无声处酝酿?
但她仍秉持着置身事外的态度:“与其替那位殿下操心将来之事,还不如想一想今日中午吃什么。”
李霁道:“你不要打岔。”又凑近她道,“听说东街新开了一家西北食肆,羊肉汤炖得十分不错,今日午休去尝一尝?”
“去东街来回要三刻钟,有那功夫,我还是去公厨对付两口吧。”
“公厨的饭与豕食何异?也就只有你吃得有滋有味。”
“我怎么隐约觉得你在骂我?”
两人正凑在一起交头接耳,突听见旁侧传来一阵让人心慌的脚步声。
抬眼望去,只见一列禁军由远及近,身上甲片随着行走叮当磕碰,一股寒气随之压了过来。
为首者行至举哀的班列前,大手一挥,身后禁军立刻分成小队,汇入百官之中。
人群中立刻蔓延开一片躁动。
近来纲纪渐立,诸事入轨,而一切步入正轨,也就意味着可以秋后算账了。
这几日,朝廷已经抓了一批邕王和徐世清的党羽,拔出萝卜带出泥,只怕还会有一大批人要受牵连。
这些禁军八成就是来抓人的。
为先帝举哀时各部官员齐聚,可不是个最方便抓人的场合?
见两名禁军冲着自己的方向而来,李霁吓得双腿一软,一把攥住了谢以宁的衣袖:“那位殿下是有千里眼顺风耳不成?!”
他适才只是议论了两句,就要被抓走砍头吗?
不能吧?
他心中恐惧,不禁紧闭双眸,直到有只手在他胳膊上拍了拍:“李兄,不是抓你。”
他这才勇敢地睁开眼睛,发现那队禁军已经离自己远去,忙抚着胸口吁了口气。
“骇煞人也……”
他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朝那边望去,想看看到底是哪个倒霉蛋要倒霉。
却见带队的禁军停在一名年轻官员面前,核对过手上的名单,冷声道:“带下去。”
那年轻官员先是一愣,瞬间面如土色。
李霁听见身边传来抽凉气的声音:“怎么会是……”
谢以宁眼睛瞪大,紧盯着那个被带下去的好友,脸上写满震惊。
对方经过她身边时,停下来与她对视,像是有话要对她说,但最终绷着脸收回了目光,被推搡着走出了举哀的班列。
谢以宁一路追随着江守澄的背影,抑制不住心中的错愕。
他一个小小的水部司员外郎,能犯什么事?!
以她对江守澄的了解,他那人向来清高自傲,对结党深恶痛绝,万万不可能与邕王或徐世清谋反案有瓜葛。
怕不是弄错了吧?!
那禁军统领拘拿完一干朝官,将他们带到殿上,奏闻天子:“陛下,此数人涉嫌私通逆党,暗中襄助反贼,臣等已获初步罪证。摄政王令臣暂将他们押入刑司,从速审问,务求年前结案。不知陛下的意思是?”
小天子接过内侍呈上的涉案名单,目光扫过所列罪款,指尖不觉将笺纸攥得发皱:“王叔既有钧令,便依令行事。只是罪证确凿之前,用刑务必审慎,切勿屈打成招,酿成冤狱。”
“是。”那禁军统领示意手下,“带下去。”
大殿之上瞬间响起此起彼伏的告饶喊冤声。
“冤枉啊陛下!”“陛下饶命!”“臣是受小人构陷的啊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