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江守澄自矜风骨，咬着嘴唇一言也未发。

那副模样，竟似早已料到会有这一天。

谢以宁回到公廨，整个人陷在巨大的震惊里。昨日还见过的人，今日就锒铛入狱，还是那样大逆不道的罪名，倘若真的坐实了，那可是要诛九族的啊……

不行，她得去刑司一趟。

……

崇安街，摄政王府。

进宝端着茶水进殿时，看见自家主子坐在花梨木的长案后，正在阅读一沓纸笺。

身上轻袍缓带，雍容眉眼带着几分懒意。

旁边有个属臣垂手静立，正在等着主子问话。

进宝将泻火的茶放到主子面前，没有急于离开，而是静静地撤到一侧等候。

赵元琢今日辍了朝，但是朝中遍布他的眼线，每隔半个时辰，便会有专人将记录有朝中大小事件的密笺传递到他面前。

展开最后一张纸笺，他的眼皮轻轻一跳。

今日之所以辍朝，是因为有个人他不想见。若是见了，只恐又搅得他心烦意乱。

可是，那纸笺上密密麻麻记了十余条事，他却一眼就看见那个刺眼的名字。

“谢以宁到刑司，探听江守澄案。”

半晌，他的目光才从那个名字上移开，手指点了点另一个名字，问:“这个江守澄所犯何事？”

下面的属臣颇有些措手不及，愣了一下才忙回答道：“殿下忘了，近日查办邕王的党羽时，牵扯出了朝中多名官员，这个江守澄就是其中之一。此人在工部水部司任职，与邕王倒是没有来往，但他家中在南方颇有些产业，其中一项就是草料生意，而邕王战马所用的草料，有一部分就是由江家供应……

“不过，江守澄自做了京官，便与家里的生意脱了关系，一应产业都是由其族兄打理。攀咬他的这个人平日便与他不睦，颇有几分临死了拉个人垫背的意思。案子并不复杂，用不了几日应当就能查实。”

那属臣说完，满心狐疑地觑了眼案后的人。这样一个低品级的小官，也值得王上亲自过问吗？

只见对方移开灯罩，捻起那张纸笺，凑近了烛火。

火光沿着纸边徐徐蔓延，将笺上的字迹一点点吞没。

进宝想，往常都是自己负责焚烧阅过的纸笺，这还是第一次看见主子亲自动手。

他不禁怀疑，是不是那这张纸上有让主子不快的内容？

“去查江守澄的甲历，平日的人际往来，巨细无遗皆报于我。”

“是。”

“让刑司尽快将此案查实，结案以前，不许任何人去狱中探视。”

“臣这就去催。”

属臣退下去后，进宝上前将落在案上的灰烬收拾了，望向那金冠玄袍俊美非凡的主子：“适才宁王登门，进献了几名美貌伶人，说是给您这个九哥消遣，奴才哪里敢收？但宁王说‘若是九哥不收，直接打死便是’，撂下这话就扬长而去。奴才没辙，只好暂时将人安置在了翠金苑。”

赵元琢身体后仰，微阖双目，抬起手漫不经心地捏着眉心。

宁王在赵家的儿郎中排行最末，自幼便放浪形骸，行事荒唐，人生最大的爱好就是蓄养优伶，甚至还因夺人姬妾遭到过言官弹劾。

他尚未就藩的时候，这个比他还小一岁的弟弟身边就已经莺燕环绕，并且致力于往他枕边送人。

这么些年过去了，对方讨好人的手段，居然还是这一套。

本欲让进宝将人打发了，中途却改变主意，将手从眉心放下，笑了一声：“老十三一番美意，自是不能辜负，本王便去瞧一眼，他孝敬我的是些什么货色。”

进宝看见自家主子起身，大踏步走向翠金苑，心中不由一愣。

主子不是打小洁症严重，正眼都不瞧那些伶人一眼的吗？怎么今日忽然转了性？

他慌忙跟了上去。

翠金苑里，几名伶人低眉顺目地站在花厅里，任由那位尊贵的殿下打量。

这些伶人一共五人，四女一男，年纪大的约莫十七八岁，年纪小的不过十五六，个个眉眼妩媚，身若无骨。不知平时是经过何等严格的调教，抬眼看人的时候，带着怯生生的讨好和不露痕迹的勾引。

简直是完美的玩物。

赵元琢略过那几个女伶，停在那唯一的男伶面前，将对方的下颌捏住打量，对方立刻羞怯地迎向他的目光，眸中难掩可能被他垂幸的喜悦。

他却陡然觉得胸中作呕，猛地掣回手去，脸色有些不好看，对进宝道:“南院的那位不是一直嫌本王府上无聊吗？你去把这些人给她送去，应当足够她玩几天了。”

待人被带下去后，他面无表情道:“打水来。”

低着头在金盆中将手搓洗了无数遍，他心中有几分发沉，老十三送来的这些伶人的确个个美丽，可是当他望着那一张张娇靥，心中却浮现出另一张脸。

那张脸莹润如玉，眉目如画。纵使伏地乞怜，亦无半分奴颜婢态。白净的面庞上嵌着一双黑白澄澈的眸，不笑时有几分冷清，笑的时候又如春花般明媚。

适才有个伶人手腕上套了个天水碧的镯子，他看到的第一眼竟止不住想，倘若这镯子套在那个人的腕子上，不知是怎样的绝色。

也许还要再给对方配个金镯子。

床笫间金玉相撞，声音定然妙不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