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走私军械是为了求财与站队,可如今清单上的这些东西,加上调回的铁桦木,分明是要在京城脚下掀起滔天巨浪。
“这些东西入京……贵人这是要做网罗?”盛清欢的声音开始颤抖。
“盛姑娘慎言。”周先生冷冷地打断了她,眼神中没有丝毫波澜,“这不是造反,这是为了清君侧,为了拨乱反正。这天下,本就不该是如今这副模样。”
“我不能……”盛清欢下意识地想要拒绝。
先前走私盐铁尚有转圜,派人杀苏明远也还能遮掩,但这运送如此巨量的战争物资进京,一旦事发,盛家上下几百口人,怕是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你没有选择。”
周先生的声音陡然变得森寒,他向前倾身,如同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死死盯着盛清欢,“盛姑娘,你以为盛家现在还有退路吗?裴云笙的刀已经架在你们脖子上了。没有这高氏,不出三日,盛家的钱庄就会发生挤兑,各地的债主会上门逼债,你那些掌柜会卷款潜逃。到时候,盛家大厦倾颓,你盛清欢,从名门大小姐,变成人人喊打的落水狗,甚至沦为阶下囚。”
盛清欢浑身一颤,面色白如纸。
“再者,”周先生继续施压,语气中带着一丝蛊惑,“富贵险中求。只要这批货安全运到,待到大事一成,盛家不仅是功臣,贵人更会许诺,在朝中全力扶持盛家。到时候,别说区区一个皇商,就是让你盛家子弟入朝为官,封侯拜相,也未尝不可。”
封侯拜相,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盛清欢的心头。
这正是盛家几代人梦寐以求、却始终求而不得的终极目标。
盛家有钱,富可敌国,但在那些权贵眼中,始终不过是待宰的肥羊,是低贱的商贾。
若是能改换门庭……若是能真正掌握权力……
盛清欢眼中的恐惧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疯狂的野心与赌徒般的狂热。
“这些东西,太过扎眼。”盛清欢深吸一口气,声音逐渐恢复了冷静,甚至带上了一丝算计,“若是直接运送,根本过不了沿途的关卡。裴云笙虽然手伸不到南方,但户部和工部都有眼线,盛家的船,查得极严。”
见她开始思考对策,周先生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
他重新坐回椅子里,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这便是盛姑娘要解决的问题了。否则,贵人为何要找你?”
盛清欢盯着那张清单,脑海中飞速运转。
她是天生的商人,对于如何在规则的缝隙中行走,有着野兽般的直觉。
“铁桦木沉重,纹理特殊,极易被认出。”她喃喃自语,随即眼中精光一闪,“可以用建材的名义。京城如今正在修缮几处皇家园林,需要大量木材。我可以将铁桦木做成空心的房梁或是包裹在普通楠木之中,外层涂上漆料,伪装成修建宫殿的栋梁。”
“至于火油……”盛清欢眉头微皱,“那东西气味刺鼻,极难掩盖。”
“但我盛家在南方还有几处酒坊。”她忽然抬起头,语速极快,“可以将火油装在特制的酒瓮中,封口处用厚蜡密封,再混入高度的烧刀子酒中。酒气浓烈,足以掩盖火油的气味。若是关卡查验,只说是进贡给宫里的陈年佳酿。”
周先生听罢,那张僵硬阴冷的脸上终于透出一丝极淡的笑意:“盛姑娘果然是女中豪杰,心思玲珑。这瞒天过海之计,甚妙。”
“只是……”盛清欢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着周先生,“京城周边的关卡,尤其是西门和南门,如今都是禁军把守。那个校尉谈旌,是裴云笙的死党,油盐不进。若是她亲自查验,这份伪装未必能过关。”
“这一点,盛姑娘不必担心。”周先生摆了摆手,语气淡然,“禁军之中,亦非铁板一块。等到货物运抵京郊之时,自然会有人在当值的名册上动手脚,或是制造些许乱子,调开关键之人。你们只需要将东西运到指定地点即可。”
“指定地点在哪里?”盛清欢追问。
周先生并未直接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枚造型古朴、刻着奇异花纹的铜符,轻轻放在桌上。
“京郊以西,三十里外,有一处废弃的皇家猎场,名为‘落凤坡’。那里常年荒无人烟,地势隐蔽。你的人到了那里,只需出示此符,自然有人接应。”
“落凤坡……”盛清欢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将其死死记住。
“记住,”周先生站起身,居高下地俯视着她,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寒风,“此事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若是走漏了半点风声,或者是你在中间耍什么花样……”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伸出手,在脖子上轻轻比划了一下。
盛清欢只觉得脖颈处一阵凉意,仿佛真的有一把利刃划过。
她连忙低下头,恭敬道:“周先生放心,盛家如今与贵人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清欢绝不敢有二心。”
“很好。”
周先生重新拉起兜帽,遮住了那张阴森的脸。他转身走向石门,步伐轻盈得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为了尽快完工,第一批原材料必须在下个月初五之前送到。”
留下这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语,周先生的身影消失在石门之后。
随着“咔哒”一声轻响,石门再次合拢,暗室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盛清欢独自一人坐在太师椅上,面对着那盏昏黄的油灯。
桌上,是那只装满巨额黑金的漆黑木匣,以及那张足以让盛家万劫不复、却也可能让盛家飞黄腾达的违禁清单。
她伸出手,颤抖着抚摸着那一叠厚实的银票。
冰冷、光滑的触感,让她感到一种近乎病态的快感与安全感。
这不仅是钱,这是盛家的命。
“裴云笙,梁秋白……”
盛清欢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眼中的恐惧逐渐被一种扭曲的怨毒所取代。
“你们断我的财路,毁我的基业,逼得我走投无路。既然你们不让我快活,那大家就都别想活。”
她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清单和铜符,将其贴身藏好。
“来人!”她对着门外高声喝道。
片刻后,心腹管家孙泰推开外门,躬身入内:“大小姐。”
盛清欢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往日那种精明强干、算无遗策的盛家大小姐模样,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抹疯狂的红光。
“传令下去,启动南方所有的暗线。告诉他们,这回的买卖,只能赢,不能输。谁要是掉了链子,不用官府动手,我亲自送他上路。”
“是!”孙泰虽然不知具体事宜,但看到主子这般神情,心中也是一凛,不敢多问,领命而去。
盛清欢走到暗室的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大业王朝的疆域图。
她的手指缓缓划过南方那片富庶的土地,最终停留在京城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