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府深处,暗室无窗。
厚重的石门伴随着机括转动的沉闷声响,缓缓合拢,将外界最后一丝光亮与喧嚣彻底隔绝。
室内仅燃着一盏油灯,灯芯被剪得极短,昏黄如豆的火光在墙壁上投下摇曳不定的阴影,使得这狭小的空间更显压抑逼仄。
盛清欢端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双手交叠于膝,指尖因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今日并未着那身平日里惯常用来示人的、绣满金线牡丹的华贵绸缎,而是换了一身极不起眼的鸦青色素面长裙,发髻上也只插了一根成色普通的银簪。
在这密不透风的暗室里,她像是一只被逼入墙角的困兽,正竭力维持着作为盛家长女的最后一点威仪。
自从漕运京粮案与南山矿场案接连爆发,盛家的处境便如江河日下。
虽然靠着宰相林相府之女的断腕手段,将罪责大多推到了旁枝末节与林街道身上,保全了盛家的根本,但朝廷的罚没与商誉的崩塌,已让这艘巨轮千疮百孔。
库房空虚,各地掌柜离心,更有那新上任的左佥都御史裴云笙,如同一柄悬在头顶的利剑,时刻准备落下。
盛清欢深吸一口气,目光死死盯着对面空着的座椅。
自从那次为了掩盖军械走私的痕迹,冒险派人刺杀苏明远后,盛家就已经彻底断了回头路,只能在那位幕后“贵人”开辟的造反之路上蒙眼狂奔。
今日,她是来讨要更多筹码的。
“咔哒。”
暗室另一侧的隐秘石门毫无征兆地开启。
没有通报,没有寒暄。
一个身形瘦削、如同幽灵般的男子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他全身裹在一件宽大的灰布斗篷里,兜帽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得毫无血色的下颌。
盛清欢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想要起身,却又在对方那股阴冷如蛇的气息压迫下,硬生生地坐了回去。
来人并未行礼,甚至未曾正眼看她。
他径直走到盛清欢对面的椅子前,却不落座,只是随手将一只沉甸甸的黑漆木匣“砰”地一声搁在桌案上。
“盛姑娘久等了。”
男子的声音沙哑刺耳,仿佛是用粗硬的砂纸打磨过一般,透着一股令人极不舒服的金属质感,“在下姓周。”
并非王公贵族,亦非朝堂大员。甚至连那个“周”字,听起来都像是一个随口编造的代号。
盛清欢强压下心头的不适与被轻视的恼怒,面上挤出一丝得体的微笑:“周先生大驾光临,盛家蓬荜生辉。不知那位……贵人,对先前盛家处理苏明远一事的诚意,可还满意?”
“贵人满不满意,不在于这把刀,究竟锈没锈,还能不能杀人。”周先生打断了她的试探,语气冰冷,毫无起伏。
盛清欢脸上的笑容僵住,袖中的手猛地攥紧。
她深吸一口气,试探着说道:“盛家为了贵人的大业,连军械走私这种抄家灭族的事都做了,甚至不惜得罪苏家派去死士。如今盛家虽遭小人算计,受了些挫折,但这百年的根基还在,南来北往的商路还在。只要贵人肯再拉一把,盛家依然是大业第一皇商。”
“第一皇商?”
周先生发出一声短促而讥讽的冷笑。他在昏暗的灯光下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双浑浊却锐利如钩的眼睛,直直刺向盛清欢,“若是连命都没了,这第一皇商的名头,盛姑娘是打算带到阴曹地府去用吗?”
盛清欢面色一白:“周先生此话何意?”
“何意?”周先生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上的黑漆木匣,发出笃笃的声响,“如今都察院那位裴御史,死死盯着你们盛家的每一笔账目。刑部的梁秋白,更是像一条闻着血腥味的恶狼。盛家在京城的产业,如今是动弹不得。你们就像是瓮中的鳖,被捉也不过是迟早的事。”
盛清欢咬紧牙关,周先生所言字字诛心,却也是不争的事实。
“所以,”周先生语调一转,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贵人决定给盛家一条活路。但这条路,不好走,就看盛姑娘敢不敢踩了。”
“盛家早已踏上这条路,如今更是退无可退。”盛清欢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那是赌徒在绝境中孤注一掷的决绝,“只要能救盛家,刀山火海,盛清欢都敢闯。”
周先生满意地点了点头,但他并未说话,而是伸手打开了那个黑漆木匣。
匣盖开启的瞬间,一股淡淡的油墨油气并未让人感到安心,反而透着一股铜臭与血腥交织的味道。
匣内并非金银珠宝,而是一叠厚厚的、面额巨大的银票,以及几张绘有复杂地形与水路的图纸。
“这是五十万两,通兑大业所有地下钱庄。”周先生将银票推到盛清欢面前,动作随意得仿佛那是废纸。
盛清欢的呼吸猛地一滞。五十万两!这足以填补盛家因漕运案被罚没的所有亏空,甚至还能让濒临断裂的资金链重新运转起来。
“这只是定金。”周先生观察着她眼中的贪婪与渴望,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事成之后,还有另外五十万两。”
盛清欢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但她毕竟是多年来替盛家操持庞大产业、见惯了金山银山的嫡长女,很快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如此巨额的黑金,背后必然是足以诛灭九族的代价。
“贵人……需要我做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干涩。
周先生并未直接回答,而是从袖中抽出一张写满货物的清单,缓缓展开,平铺在桌面上。
“盛家在京城的商路废了,但你们在南方的根基还在。尤其是通往岭南与西域边陲的那几条隐秘古道,裴云笙的手再长,也伸不到那里。”
周先生的手指在清单上的一行行字迹上划过:“从下个月起,我要你动用盛家所有尚未被查抄的暗桩与船队,将单子上的这些东西,源源不断地运往京郊。”
盛清欢低头看向那份清单,只看了一眼,她的瞳孔猛地收缩。
清单之上,并非丝绸瓷器,亦非茶叶药材。
赫然写着:
北地铁桦木,两千株。
西域猛火油,五百桶。
百年以上阴干桐木,若干。
精炼白磷,三百斤。
盛清欢低头看向那份清单,只看了一眼,她的瞳孔便猛地收缩。
看完清单,盛清欢忍不住抬起头,声音里透着一丝疑虑:“周先生,先前的北地铁桦木和墨心石,清欢早已按贵人的吩咐,分批送往了望海津与边隘的暗桩。如今清单上这些新东西若是也要入京,动静怕是不小了。更何况……贵人的意思,莫非是连之前送出去的那批货,也要悉数北上,调回京郊?”
“不错。”周先生的声音陡然变得森森,他向前倾身,死死盯着盛清欢,“先前的北地铁桦木质地坚硬,墨心石更是重器之基,那是为了打磨筋骨。而如今这清单上的猛火油与白磷,则是为了点火。
盛清欢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