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府碎玉轩的书房内，烛火通明，将冬夜的寒意隔绝在窗棂之外。

裴云笙端坐在紫檀大案之后，身上那袭绯色的左佥都御史官袍尚未换下，在烛光映照下泛着冷冽的色泽。

案头堆积如山的卷宗，皆是近日关于“飞鸢私盐案”与“偃甲残片”的线索汇总。

虽然定国公萧承嗣已将罗将军推出来顶罪，试图斩断线索，但裴云笙深知，那不过是壁虎断尾的把戏。

她手中的朱笔悬在一张京城舆图之上，久久未曾落下。墨迹已干，笔尖却微微颤抖，并非因为畏惧，而是源自连日来不眠不休的极度透支。

“小姐，夜深了。”

拂雪悄无声息地走近，手中捧着一盏新沏的云雾茶，动作轻柔地置于案角。

她那双善于辨识笔迹与人心的眼睛，此刻满是忧虑地望着自家小姐。

自接手这桩大案以来，裴云笙已连熬了三个通宵。

“无妨。”裴云笙声音微哑，目光并未离开舆图，而是落在了那处被朱笔重重圈出的“无生巷”上，“温亭云用自毁名声换来的情报，绝不能有半点差池。这批铁桦木与西域火油，是他们构建谋逆版图的关键一环，就是这条罪恶链条的交接点。”

立于阴影中的怀素，此时如同石雕般动了一动，手按在腰间短剑之上，沉声道：“小姐，梁大人与温公子到了。”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了沉稳与轻快交织的脚步声。

裴云笙抬眸示意，怀素这才收敛了浑身的煞气，退至屏风之后。

“进来吧。”

房门被推开，梁秋白与温亭云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带来了一股室外的寒气。

温亭云已换了一身干净的锦袍，面色虽仍有些苍白，但眼中的锐气却比往日更盛。

“情况如何？”裴云笙直入正题，目光扫过二人。

“都查实了。”温亭云摊开一张自己手绘的集市内部结构草图，比工部的舆图更为详尽，“我这两日一直泡在‘极乐舫’，又让人从黑市的渠道反复确认。沈伯约那晚所言分毫不差。三天后丑时三刻，确实有一批来路不明的‘冰货’要通过无生巷的废弃水道运出城。接头暗号是‘寒鸦渡水’。”

“我这边也已布控妥当。”梁秋白声音低沉，他走到舆图前，手指在无生巷周边的几条主干道上轻轻划过，“我已经拟定了一份京畿防务各司的换防调令，明日寅时调动七百禁军精锐，以演武为名，将整个无生巷区域堵死在巷内。届时，连街头巷尾一百禁卒布防，将所有路口彻底封锁，确保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裴云笙看着舆图上已然成型的包围圈，眉头却并未舒展。

她抬起头，清冷的目光在二人脸上缓缓扫过，缓缓开口：“我们的对手，行事素来缜密狠绝。无生巷地处市井腹地，鱼龙混杂，水道更是四通八达，稍有不慎，便可能让他们从我们意想不到的暗渠逃脱。而且这批货物价值连城、事关重大，对方必定会派出顶尖高手护送。一旦交起手来，在那种狭窄混乱的环境下，我们未必能占到便宜，甚至可能被他们鱼死网破，毁掉证据。”

温亭云深以为然地点头：“不错。集市里那些亡命徒，许多都受过盛家或是其他势力的恩惠，平日里井水不犯河水。一旦我们的人马大张旗鼓地冲进去，难保他们不会群起而助敌。届时场面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此战不能只靠围堵。”裴云笙的指节轻轻叩击着桌面，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我们必须制定一个万无一失的计划，既要人赃并获，又要快刀斩乱麻，不给对方任何反应和反扑的机会。”

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寂，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的毕剥声。

三人都在脑海中飞速推演着各种可能。

良久，裴云笙缓缓抬起头，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她从笔架上取下朱笔，并未在包围圈上再添一笔，而是在舆图的三个不同位置，分别画下了三个看似毫无关联的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