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书被她突如其来的气势震得后退了半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看了一眼那份验伤单,又迅速移开目光,仿佛那上面沾染着什么可怕的瘟疫。
“我知道……我知道李虎做得过分了。”林远书有些狼狈地辩解道,“祖父已经惩罚了他,打了五十廷杖,现在人还在床上躺着。这也算是给那个女子一个交代了。”
“五十廷杖?”裴云笙讥讽地勾起唇角,“这就是相府的交代?家法代国法,私刑了公案?林远书,你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书,难道书里教你的就是这些?”
林远书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他站起身,在屋内来回踱了几步,似乎在压抑着心中的烦躁。
“云笙,我们不要谈这些大道理了,好吗?”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中透着一股近乎偏执的恳切,“我们谈谈现实。现实就是,只要你肯罢手,只要你撤回诉状,我可以向你保证,那李虎会被逐出京城,永不录用。而且……”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柔和,甚至带上了一□□惑,“而且,我会亲自出面,为那个玲珑赎身。我会给她一大笔银子,甚至可以在京城外给她置办一份产业,找个老实本分的人嫁了。你也知道,对于她那种身份的女子来说,能够脱离贱籍,后半生衣食无忧,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这难道不比她在公堂上被人指指点点,最后哪怕赢了官司也毁了名声要好得多吗?”
裴云笙看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此时此刻,站在她面前的,不再是那个温润如玉的少年郎,而是一个精于算计、权衡利弊的政客。
他用一种施舍般的口吻,安排着另一个人的命运,仿佛这是他给予的莫大恩赐。
“这算是……交易吗?”裴云笙轻声问道。
“这叫补偿。”林远书纠正道,他向前走了一步,试图去拉裴云笙的手,却被她不动声色地避开。
他的手僵在半空,眼中闪过一丝受伤,但很快又被急切所掩盖,“云笙,这不仅是为了她,更是为了你,为了我。你知道我对你的心意。我一直在等你,等这阵风波过去,等祖父消了气,我就去求他,求他同意我们的婚事。只要你退这一步,我们之间就没有阻碍了。以后这朝堂之上,你我夫妻同心,还有什么做不到的?”
裴云笙看着他悬在半空的手,心中那最后一丝残存的、关于少年的滤镜,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碎裂。
她感到的不是愤怒,也不是失望,而是一种彻骨的寒冷。
原来,这就是他所谓的“深情”。
在他的天平上,公道、正义、人命,甚至那个受害女子的未来,都不过是可以用来交易的筹码。
他所谓的“解决问题”,不是去惩治罪恶,而是去掩盖罪恶,去用金钱和婚姻来粉饰太平。
他考虑的,从来都不是那个在暗夜里哭泣的女子,也不是她裴云笙坚持的道义。
他考虑的,自始至终,都只有相府的颜面,只有他林远书的立场,以及他那个所谓“两全其美”的未来。
“林公子。”
裴云笙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冷,如同窗外那化不开的夜色。
“你所谓的良人,你所谓的福分,有没有问过玲珑姑娘,她愿不愿意?”
林远书皱眉道:“她有什么不愿意的?一个风尘女子……”
“她不是风尘女子,她是受害者。”裴云笙打断了他,目光锐利如刀,“她要的不是钱,不是你施舍的良人,她要的是那个施暴者伏法,是那双践踏尊严的脚被律法斩断!这公道,你给不了,相府给不起!”
林远书终于失去了耐心,他双眼通红,声音中带着一丝绝望的祈求:“云笙,算我求你。此事,就当是为了我们过去的情分,到此为止,好吗?一个官伎的性命,与你我的未来相比,孰轻孰重,你当真分不清?”
裴云笙静静地看着他,突然开口反问:“在你眼中,人的尊严,国法的威严,都是可以用银钱来衡量的吗?若今日我退了,他日若有权贵欺辱的不是官伎,而是你林家的女眷,你是否也要她们为了大局而忍气吞声?”
林远书面色瞬间惨白,像是被重锤击中,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竟有些站立不稳,踉跄着后退了半步。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面对裴云笙那洞若观火的目光,他所有的利弊权衡、所有的官场经纬,在这一刻都显得如此卑劣而狭隘。
他意识到,眼前的裴云笙,早已不是那个可以被他只言片语便争取过去的青梅竹马。
裴云笙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一字一顿,掷地有声地说道:
“我所求者,非一人一事之胜败,乃是为这天下所有无告之女子,求一个法理昭彰,人人平等的公道。此道你不懂,我们,便也无话可说。”
这一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彻底浇熄了林远书心中那最后一点妄念。
他颓然地垂下头,面色白如死灰,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
他终于明白,裴云笙永远都不会站在他这一边。
良久,他失魂落魄地转过身,步履蹒跚地离去。
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消失在夜色之中。
书房内,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拂雪从屏风后走了出来,看着裴云笙略显孤寂的背影,担忧地唤了一声:“小姐……”
裴云笙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那无边的黑暗。
“拂雪,把这盏茶倒了吧。”
她的声音很轻,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凉了。”
拂雪看着那盏一口未动、早已没了热气的茶,心中一酸,低声应道:“是。”
裴云笙闭上眼睛,脑海中回荡着林远书那句歇斯底里的质问。
孰轻孰重?
在他看来,权势、家族、前程,这些是泰山之重;而公理、人心、尊严,不过是鸿毛之轻。
他的一番“深情”与“顾全大局”,在裴云笙听来,却是无比的讽刺与悲凉。
他所考虑的,自始至终,都只有相府的颜面与他自己的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