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深秋的寒风卷着几片枯黄的梧桐叶,在裴府空旷的庭院里打着旋,发出沙沙的轻响,宛如谁人压抑的叹息。
更漏已过三更,更夫的梆子声在空寂的长街上远远传来,敲碎了这京华夜色的沉寂。
裴府书房内,烛火摇曳。
裴云笙并未安寝。
她身着一件月白色的素面长衫,外披一件深青色的鹤氅,正端坐在书案前。
案上堆叠着几卷关于教坊司制度的卷宗,以及那份触目惊心的验伤单。
她手中的朱笔悬于半空,目光凝视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又仿佛只是在与这漫漫长夜对峙。
拂雪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盏热茶,步履轻盈得像是一只狸猫。
她将茶盏轻轻搁在案头,看了一眼自家小姐,欲言又止。
“说吧。”裴云笙并未回头,声音平淡无波。
拂雪抿了抿唇,低声道:“小姐,门房来报,有人……在府门外求见。”
“何人?”
“是……林家公子。”拂雪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厌恶,“他没带随从,也没坐轿子,就一个人站在风口里。门房说,他看起来……有些狼狈。”
裴云笙握着朱笔的手微微一顿,一滴殷红的墨汁滴落在洁白的宣纸上,瞬间晕染开来,像极了一朵残败的红梅。
她缓缓放下笔,目光落在那滴红墨上,久久未语。
林远书。
这个名字,曾是她少女时期最柔软的绮梦,是桃花树下共读诗书的青梅竹马,是她曾以为会携手共度一生的良人。
然而,自从重生归来,这三个字便成了刻在她骨血里的警钟,时刻提醒着她前世那场烈火焚身的背叛与绝望。
“这么晚了,他来做什么?”裴云笙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丝毫情绪的起伏。
“他说……有要事相商,关于那个案子。”拂雪愤愤不平地说道,“相府白天派人威逼利诱不成,晚上就让他来打感情牌吗?小姐,夜深了,不如回绝了吧。”
裴云笙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
冷风裹挟着寒意扑面而来,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也吹散了屋内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暖香。
“让他进来吧。”她淡淡道,“有些话,终究是要说清楚的。躲,不是办法。”
拂雪无奈,只得应声退下。
片刻之后,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在回廊上响起。
裴云笙转过身,看向门口。
林远书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件深紫色的锦袍,这本该是显贵气的颜色,此刻穿在他身上却显得有些黯淡。
他的发髻有些松散,几缕发丝垂在额前,被风吹得凌乱不堪。
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温润笑意、意气风发的脸庞,此刻却写满了疲惫、焦虑,以及某种深深的挣扎。
他站在门口,目光复杂而歉疚地落在裴云笙身上。
看着她那张清丽绝伦却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脸,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却只化作了一声干涩的呼唤。
“云笙……”
裴云笙没有应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清澈得像是一面镜子,映照出他此刻的狼狈与虚伪。
她抬手示意,指向书案对面的一把椅子。
“林公子深夜造访,不知有何见教?”她的语气客气而疏离,仿佛面对的不是青梅竹马的未婚夫,而是一个陌生的访客。
这一声“林公子”,像是一把钝刀,狠狠地割在林远书的心上。
他张了张嘴,眼中闪过一丝痛楚,随即苦笑一声,颓然坐下。
“你我之间,一定要如此生分吗?”林远书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乞求,“云笙,我知道你在怪我。怪我没有第一时间站出来帮你,怪我不够坚定。可是……我也是身不由己。”
裴云笙在主位上坐下,神色淡然:“若是林公子深夜前来,只是为了叙旧诉苦,那便请回吧。都察院公务繁忙,我明日还要早朝。”
“不,不是叙旧。”林远书急切地摆了摆手,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住裴云笙,“我是为了你……为了我们而来的。”
“我们?”裴云笙眉梢微挑,似笑非笑。
林远书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语速极快地说道:“那个官伎的案子,不要再查下去了。我知道你心存正义,想要为那个女子讨个公道,但是你不知道你现在面对的是谁?那是宰相府!是我祖父!他在朝堂上经营了数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你一个小小的左佥都御史,拿什么跟他斗?”
裴云笙静静地听着,神色未变,只是手指轻轻摩挲着袖口那枚冰冷的玉扣。
“所以,林公子的意思是,因为对方是宰相府,是你的祖父,所以即便是家奴行凶、欺凌弱女,国法也该绕道而行?”
“我不是这个意思!”林远书有些焦躁地打断了她,“我是担心你!你现在锋芒太露,已经成了众矢之的。祖父他……他已经动了真怒。若是不早日罢手,那些他日针对你的弹劾奏章就会像雪片一样飞进朝堂!云笙,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明白,仕途险恶,刚过易折。为了一个卑贱的官伎,搭上你自己的前程,甚至是你裴家的安危,值得吗?”
裴云笙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悲凉。
这一幕何其讽刺。
在前世那场足以倾覆裴家的“皇商走私案”中,他也是这般权衡利弊,只不过那时,他连开口的机会都没给她,便在暗处亲手写就了她的结局。
原来,无论前世还是今生,他的选择从未变过。
“林远书。”裴云笙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在你眼中,那个名叫玲珑的女子,是不是只是一只随时可以碾死的蚂蚁?她的清白,她的尊严,甚至她的性命,在你们这些权贵眼中,都不如相府的一块门匾值钱,是吗?”
林远书愣了一下,随即避开了她的目光,低声道:“这世道本就如此。她是官伎,身在贱籍,本就命如草芥。这是她的命。”
“命?”裴云笙冷笑一声,缓缓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拿起那份验伤单,狠狠地拍在林远书面前,“你看清楚!这也是命吗?这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她被你的家奴像畜生一样凌辱,求告无门,几欲自尽!若这也是命,那这大业律法何在?这天理公道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