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萧瑟,卷过都察院门前那两尊威严的石狮,发出呜呜的低鸣。
今日的都察院,气氛肃杀得有些不同寻常。
平日里,这里多是御史们伏案疾书、参劾百官之所,少有直接开堂审案的喧嚣。
然大业律有云,若案情涉及权贵、京兆难以决断,或有冤情上达天听者,都察院可持“风宪”之权,直接提审。
裴云笙今日未曾着常服,而是换上了一身绯色绣豸的官袍。
那象征着监察之权的獬豸图腾,在秋日的冷光下显得格外狰狞而威严。
她头戴乌纱,神色沉静,端坐在公堂正中的黄花梨木大案之后。
堂下,两侧站立的并非寻常衙役,而是都察院特有的校尉,个个手按刀柄,面无表情,如同一尊尊铸铁的雕像。
“带人犯。”
裴云笙的声音并不高,却在这空旷肃穆的大堂内激起了层层回响,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
随着一阵沉重的锁链拖地声,相府管家李虎被两名校尉押了上来。
几日前还不可一世、在相府宴席上对玲珑动手脚的恶奴,此刻虽被除了冠带,身上却并未见多少狼狈。
那五十廷杖虽打得皮开肉绽,但他显然已用了上好的伤药,此刻跪在堂下,除了行动稍迟缓,眉宇间竟还隐隐透着几分有恃无恐的桀骜。
在他身侧,还站着一人。
那人一身青衫,蓄着山羊胡,手中甚至还闲适地捏着一把折扇。
此人乃是宰相府多年的幕僚,姓吴,名之焕,最擅长的便是颠倒黑白、混淆视听的口舌功夫,在京城官场上有个浑号,唤作“吴铁嘴”。
“罪奴李虎,叩见御史大人。”李虎跪在地上,敷衍地磕了个头,嘴里称着罪,脸上却半点无悔意。
裴云笙并未看他,目光只是淡淡地扫过堂下,最终落在那位吴幕僚身上。
“吴先生不在相府替相爷分忧,今日到我都察院公堂之上,有何贵干?”
吴之焕上前一步,拱手作揖,脸上堆起那一贯圆滑世故的笑:“裴大人言重了。相爷听说府中刁奴惹了官司,特命小人前来旁听。相爷说了,若李虎真的犯法,相府绝不姑息;但若是这其中有什么误会,或是遭了那起子小人的构陷,相府也不能让自家忠仆受了不白之冤。”
“误会?构陷?”
裴云笙轻叩惊木,声音清脆,截断了吴之焕的话头。
“原告玲珑,状告虎于数日前深夜,在相府后巷对其施暴强占。人证、伤情俱在,本官已查验无误。吴先生口中的误会,从何说起?”
吴之焕闻言,却是不慌不忙地摇了摇头,甚至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
“裴大人,您虽是女子,却毕竟久居阁与朝堂,不知这市井井下九流的勾当。”
他转过身,面向堂外围观的黎庶人,以及堂上的裴云笙,展开了那套早已在心中演练过无数遍的说辞。
“原告玲珑,身在教坊,本是乐籍官伎。大人可知何为官伎?那便是以色侍人、迎来送往的行当。她们今日陪张三饮酒,明日伴李四抚琴,在那灯红酒绿之地,意欲银钱,不过是老生常谈。”
吴之焕说到此处,目光先在李虎身上扫了一圈,又落回到裴云笙脸上,语气中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狎昵与暗示。
“李虎那日确是喝多了,一时兴起,与玲珑有了些首尾。但在他们那个圈子里,不过是司空见惯的风流韵事。或许是李虎酒后粗鲁了些,又或许是赏钱给得不够,惹恼了那位姑娘。这本质上不过是一场皮肉生意的纠纷,怎能上升到强行奸污这等重罪?”
他“啪”地一声合上折扇,指着跪在地上的李虎,大义凛然道:“大人,若是因为价钱谈不拢,便要定一个□□之罪,那这京城里的恩客岂不人人自危?这玲珑身为官伎,本就是做这行当的,哪来的清白可言?如今她反咬一口,不过是想讹诈相府钱财,或是受人指使,以此污蔑相府高官,莫要被这下贱之人的眼泪蒙蔽了双眼!”
这一番话,说得可谓是极其恶毒。
他绝口不提李虎的暴行,而是死死咬住玲珑的身份做文章。
他利用世人对“官伎”的偏见,将一场残忍的施暴,轻描淡写地歪曲成了一场“交易不公”的闹剧。
跪在地上的李虎听得连连点头,甚至还得逞地向裴云笙投去一瞥,仿佛在说:看你能奈我何。
堂下站立的怀素,听得攥紧的手骨节泛白,若非顾忌裴云笙的官声,她早已拔剑斩了这个信口雌黄的无耻之徒。
连素来沉稳的拂雪,此刻眼中也燃起了怒火,紧紧抿着唇。
裴云笙却依旧端坐在高案之后,神色未变。
她那双清冷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吴之焕,就像是在看一个小丑在台上卖力表演。
直到吴之焕说完,大堂内陷入一片死寂。
“说完了?”裴云笙淡淡开口。
吴之焕一愣,他原本预想过裴云笙会恼怒、会驳斥,甚至会为了维护女子尊严而与他争辩。
只要裴云笙开口辩解,他便有无数套说辞等着,将水越搅浑,将话题引向“风化”、“身份”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泥潭里。
可裴云笙没有。
她平静得就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让他那些精心准备的污言秽语,仿佛都打在了棉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