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不知自己是如何离开京兆衙门口的。
耳边的嘲讽与谩骂渐渐远去,化作了一片死寂的嗡鸣。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脚下的绣鞋早已被泥水浸透,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却又感觉不到痛。
痛到了极致,便是麻木。
不知不觉间,她竟走到了城南的护城河边。
河水幽深,泛着凄冷的碧色,倒映着两岸萧瑟的垂柳。
那水面平静无波,像是情人的眼眸,又像是一张张开的巨口,静静地等待着吞噬一切苦难与罪恶。
玲珑停下脚步,扶着冰凉的石栏,有些痴征地望着那河水。
“若是跳下去,便干净了吧?”
她心中只有这一个念头。
跳下去,便再不用听那些污言秽语,再不用看权贵们狰狞的嘴脸,也再不用忍受这具被玷污的身躯带来的耻辱。
这世间既无她容身之地,那这冰冷的河水,或许是她最后的归宿。
她缓缓地爬上石栏,风吹起她凌乱的衣衫,像是一只即将断线的风筝。
就在她闭上双眼,身子前倾的那一刻,河岸边两个捣衣妇人的闲谈声,顺着风断断续续地飘进了她的耳朵。
“……听说了吗?闻音阁的那位乐瑶姑娘,前些日子又帮那卖唱的孤女赎了身,还替她在那尚书府的恶奴面前撑了腰呢。”
“哎哟,这乐瑶阁主也是个硬气的。听说她那闻音阁,不光是听曲的地方,若有女子受了天大的委屈无处可去,求到她面前,她多半肯伸手把。”
“是啊,这也算是咱们这种苦命人的活菩萨了……”
闻音阁……乐瑶……
这两个名字,如同一道微弱的闪电,劈开了玲珑脑海中混沌的死气。
身为教坊司的官伎,她自然听过闻音阁的大名。
那是京城数一数二的雅地,往来皆是文人雅士、达官显贵。
阁主乐瑶,一曲琵琶动京华,据说连宫里的贵人都对她青眼有加。
可她更听说,这位乐瑶阁主性情清冷,极少管闲事。
那两个妇人的话,是真的吗?
玲珑原本已经悬空的身子,僵在了那里。
她睁开眼,看着那深不见底的河水,求死的决心在这一刻,竟被那微不可察的一线生机所动摇。
死是容易的。
可若是就这样死了,那李虎依旧在相府做他的管家,依旧可以肆意凌辱下一个女子;那孙府尹依旧高坐明镜高悬之下,草菅人命。
她的冤屈,将随着这河水,永远烂在淤泥里。
不甘心啊。
真的不甘心。
玲珑死死地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她缓缓地从石栏上退了下来,转过身,望向了城中最繁华的方向。
那是闻音阁的所在。
那或许,是她在这绝望的人世间,最后的一根稻草。
闻音阁坐落在城西繁华地界,紧邻着朱雀大街的西侧,朱漆大门气派非凡,门前车水马龙,软轿香车络绎不绝。
玲珑站在街角,看着那金字招牌,自惭形秽。
她如今衣衫不整,满身污泥,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与血迹,这般模样,便是连最下等的乞丐都不如,又如何能进得这等销金窟、富贵地?
但她没有退路。
她深吸一口气,拖着沉重的双腿,一步步挪到了闻音阁的侧门。
“去去去!哪里来的疯婆子,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是你这等脏东西能靠近的吗?”
守门的龟奴一见玲珑这副模样,立刻皱着眉上前驱赶,手中还拿着扫帚,像是要扫去一团晦气。
“这位大哥……”玲珑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执拗,“求您通报一声,我想见乐瑶阁主。”
“见阁主?”龟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嗤笑道,“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咱们阁主那是天仙般的人物,也是你这种叫花子想见就能见的?若是人人都要见,这闻音阁的门槛还不被踏平了?滚滚滚,别挡了贵客的道!”
玲珑没有动。
她没有像在京兆府门前那样争辩,也没有愤怒。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龟奴,然后,双膝一弯,“扑通”一声,跪在了坚硬的青石台阶下。
“民女玲珑,有天大的冤屈,求见乐瑶阁主一面。若阁主不见,玲珑便跪死在此地。”
她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决绝的死气。
“嘿!你这人怎么听不懂人话呢?”龟奴恼了,举起扫帚就要打,“还要赖在这儿了是不是?信不信我叫护院把你扔出去?”
“让她跪。”
一个清冷的声音突然从门内传来。
龟奴的动作一僵,回头望去,只见一个身着青色比甲的大丫鬟正站在门缝处,冷冷地看着这边。
“红绡姐姐……”龟奴连忙赔笑,“这疯婆子晦气,怕冲撞了……”
“阁主说了,咱们闻音阁虽是生意场,却也不做仗势欺人的事。她既要跪,便让她跪着吧。只是别挡了正路。”
那叫红绡的丫鬟深深地看了玲珑一眼,转身合上了门缝。
没有驱赶,却也没有接纳。
玲珑明白,这是一种考验,也是一种无声的拒绝。
但只要没被扔出去,便还有希望。
她挺直了脊背,就这样跪在侧门外的角落里,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
日头渐渐西斜。
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聚起了乌云。
秋风骤起,卷着寒意,透过单薄的衣衫,直往骨头缝里钻。
未过多久,淅淅沥沥的秋雨便落了下来。
雨水打湿了玲珑的发髻,顺着脸颊滑落,混合着尘土与血污,在她身下汇成了一滩浑浊的水洼。
来往的行人匆匆避雨,偶有好奇者投来一瞥,见是一个跪着的乞丐婆,便又匆匆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