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已过中天,阳光虽亮,照在人身上却没有什么暖意。
玲珑如同一具行尸走肉,在喧闹的长安街头机械地挪动着脚步。
她身上的素衣沾染了尘土,鬓发微乱,脸上虽重新施了粉黛,却掩不住眼底那一抹死灰般的绝望。
怀中那半截断裂的金簪,此刻仿佛变成了烙铁,每走一步,都在灼烧着她的心口。
街头叫卖声、马蹄声此起彼伏,这人间烟火越是鼎沸,便越显得她凄凉伶仃。
周管事那句“丢的是你的性命”,如同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逼得她无路可退。
她抬头望去,远处的相府高墙巍然耸立,朱红的大门紧闭,两尊石狮子张牙舞爪,仿佛在嘲笑她的不自量力。
在这权势滔天的庞然大物面前,她不过是一只随手可以捏死的蝼蚁。
可蝼蚁,也是有血有肉,知晓疼痛的。
“天理昭昭,我就不信,这偌大的京城,竟没有一个讲理的地方。”
玲珑咬紧了牙关,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厉色。
她拖着沉重的步伐,逆着熙攘的人流,一步一步向着城北的方向走去。
那里,坐落着大业王朝掌管京畿治安与刑狱的最高衙门——京兆府。
京兆府的大门坐北朝南,气派森严。
两扇厚重的黑漆大门敞开着,门口立着两面巨大的堂鼓,名曰“登闻鼓”。
相传高祖立国之初,设此鼓于衙门之外,意在让天下百姓有冤可诉,直达天听。
鼓面早已有些斑驳,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灰尘,似乎许久未曾被人敲响过。
玲珑站在鼓前,仰头望着那高悬的“明镜高悬”匾额,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路走来,她设想过无数种可能,或许会被拒绝,或许会被责骂,但她心中仍存着最后一丝幻想——这是官府,是朝廷的脸面,总该比那只手遮天的相府多几分公道吧?
她伸出颤抖的手,握住了架在鼓旁那根沉重的鼓槌。
“咚——”
第一声鼓响,沉闷而嘶哑,像是从胸腔里挤出的一声闷哼,瞬间撕裂了衙门前的寂静。
周围路过的百姓纷纷驻足,惊愕地看向这个身形单薄、衣着素净却难掩风尘之色的女子。
“咚——咚——”
玲珑用尽全身的力气,一下又一下地敲击着鼓面。
每一声巨响,都像是她在对这不公道世道的控诉,震得她虎口发麻,震得她心头剧颤。
衙门内很快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何人喧哗!何人击鼓!”
几名手持水火棍的差役冲了出来,见击鼓者竟是一名女子,不由得面面相觑。
为首的一名班头皱着眉,上下打量了玲珑一眼,见她虽有些狼狈,但容貌姣好,气质不俗,不像寻常村妇,便也没有立刻动粗,只是喝道:“大胆民女,击打登闻鼓乃是御状的大事,若无实情,可是要治重罪的!”
“民女有冤!”玲珑丢下鼓槌,“扑通”一声跪倒在坚硬的石阶上,额头重重磕地,“求青天大老爷做主!”
“带进来!”
衙门深处传来一声威严的低喝。
两名差役走上前来,一左一右架起玲珑,将她拖进了那扇象征着权威与法度的黑漆大门。
大堂之上,肃穆森严。
两侧站立着两排手持杀威棒的衙役,个个面无表情,口中低喝着“威——武——”,声音在空旷的大堂内回荡,震慑人心。
正上方的公案后,端坐着现任京兆府尹,孙大人。
孙府尹年约五旬,留着两撇山羊胡,一双细长的眼睛里透着几分精明与世故。
他近日正为京中治安繁杂而头疼,刚想在后堂小憩片刻,便被这通鼓声惊扰,心中本就存了几分不悦。
他惊堂木一拍,厉声道:“堂下何人?报上名来!因何事击鼓?”
玲珑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身子微微颤抖,但声音却异常清晰:“民女玲珑,乃教坊司乐籍官伎。今日击鼓,是要状告宰相府管家李虎,昨夜于暗巷之中,强行……强行辱没民女,并以性命相逼,恐吓民女不得声张!”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
两侧的衙役们交换了一下眼色,原本那一脸的肃杀之气,此刻竟变得有些古怪和玩味。
孙府尹原本正端起茶盏欲饮,闻言手一抖,茶盏磕在茶盏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眯起眼睛,重新审视着堂下这个女子。
教坊司的官伎?状告宰相府的管家?
这两个身份放在一起,若是换作平时,或许只是一桩风流韵事的谈资。
可如今朝局微妙,宰相虽在漕运案中折了面子,但根基未动,依旧是这京城的庞然大物。
孙府尹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有些阴沉:“你说是宰相府的管家李虎?你可有凭证?”
玲珑从怀中取出那半截断裂的金簪,双手高高举过头顶,凄声道:“这金簪乃民女随身之物,昨夜挣扎之时被折断。民女身上……亦有伤痕,皆可为证。且昨夜李虎施暴之时,曾在巷口留下那几锭成色一般的碎银,民女亦带在身上,不敢有半分隐瞒!”
差役上前,取过断簪和碎银,呈到了公案之上。
孙府尹瞥了一眼那做工精细的金簪,又看了看那几锭成色一般的碎银,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簪子确实不俗,非寻常人家所有。那碎银也确实像是大户人家随手打赏下人的物件。
若是换了寻常百姓,这案子倒也能审上一审。可偏偏被告是宰相府的人,原告又是个……
他清了清嗓子,原本严厉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漫不经心:“玲珑姑娘,你既是教坊司的人,平日里迎来送往,也是常事。那李虎虽是下人,却也是相府有头有脸的管事。你说他强行辱没你,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玲珑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高高在上的府尹大人,颤声道:“大人此言何意?民女虽身在贱籍,却只卖艺不卖身,这是教坊司在册的规矩!昨夜民女在相府饮宴,归途中途被他截住,他……他那如禽兽一般的行径,怎会是误会?”
“放肆!”孙府尹脸色一沉,惊堂木重重一拍,“公堂之上,岂容你大呼小叫!”
他冷哼一声,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眼中流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你也知道你是贱籍。本官且问你,你说他强迫你,当时可有人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