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的身子开始不住地颤抖。
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仿佛那双腿已经不属于自己。
寒冷、饥饿、伤痛,还有那如影随形的屈辱,如同一座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眼前阵阵发黑,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恍惚间,她仿佛又回到了昨夜那条暗巷,李虎狰狞的面孔,撕裂衣帛的声音……
“不能倒下……”
她咬破舌尖,用剧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若倒下了,这世间便真的再无公道可言了。”
她在心里一遍遍地默念着乐瑶的名字,仿佛那是一道保命的符咒。
天色渐暗,闻音阁内掌起了灯。
丝竹管弦之声隐隐传出,伴随着欢声笑语,与这凄风苦雨的门外,俨然是两个世界。
玲珑依旧跪着,像是一尊被遗忘在时光里的石像。
雨越下越大,冰冷的雨点砸在身上,生疼。
就在她即将耗尽最后一丝力气,身子摇摇欲坠之时,那扇紧闭了一下午的侧门,终于“吱呀”一声,缓缓打开了。
一盏羊角宫灯的光芒,破开了昏暗的雨幕,洒在了玲珑面前的水洼里。
那光并不刺眼,却带着一丝久违的暖意。
玲珑费力地抬起头。
只见一把油纸伞下,站着一位身姿窈窕的女子。
她并未着华服,只穿了一身素净的月白长裙,发间斜插一支白玉簪,眉目如画,清冷中透着几分悲悯。
正是她曾在远处遥遥见过的,闻音阁主,乐瑶。
“你便是玲珑?”
乐瑶的声音很轻,在雨声中却格外清晰。
玲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拼命地点头,眼泪瞬间混着雨水滚落下来。
乐瑶叹了口气,将手中的灯笼递给身旁的红绡,亲自上前一步,将手中的油纸伞倾斜,遮在了玲珑的头顶。
“起来吧。”
乐瑶伸出一只手,那手白皙修长,指尖带着淡淡的琴茧,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有力。
“这世道的雨太冷,别把心也淋透了。”
玲珑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把满是泥泞的手搭了上去。
那一刻,她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绳索,从无尽的深渊中,被一点点拉回了人间。
……
闻音阁后院,一间僻静的厢房内。
炭盆里的银霜炭烧得正旺,驱散了满室的湿寒。
玲珑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布衣,头发也简单地梳理过,手中捧着一盏热茶,身子却依旧止不住地轻颤。
乐瑶坐在她对面,并未催促,只是静静地拨弄着香炉中的沉香,神色恬淡。
“说说吧。”待玲珑喝下半盏热茶,脸色稍稍恢复了一丝血色,乐瑶才轻声开口,“你身为官伎,本该在教坊司,为何会弄成这副模样,跪在我闻音阁门前?”
玲珑放下茶盏,深吸一口气,眼中的泪水再次涌了上来。
但这一次,她没有哭出声,而是强忍着悲愤,将昨夜在相府遭遇李虎凌辱,今日在京兆府被孙府尹颠倒黑白、驱逐出门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说到最后,她从怀中取出那半截断裂的金簪,放在桌案上,声音凄厉而绝望:“阁主,玲珑命贱,死不足惜。可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就这样带着一身污名去死,更不甘心看着那恶徒逍遥法外!我听说阁主侠义,曾为姐妹们出头,这才冒死前来,求阁主指一条明路!”
乐瑶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案上那支断簪上。
簪头的祥云纹已经磨损,断口处锋利如刃,那是女子在绝境中殊死挣扎的见证。
相府管家……李虎……京兆府尹……
这些名字在乐瑶心中转过。
作为京城消息最灵通的闻音阁主,她自然知道这背后的水有多深。
相府虽然在漕运案中受挫,但依然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京兆府尹更是出了名的趋炎附势。
一个官伎,想要扳倒相府的管家,无异于蚍蜉撼树。
若是换了旁人,或许会劝玲珑拿些银子息事宁人,远走高飞。
但乐瑶没有。
她看着那双眼眸中虽然红肿、却依然燃烧着一团火的眼睛。
那眼神,让她想起了当年的自己,也想起了那位运筹帷幄、誓要为天下女子争一份公道的裴大人。
这世间的不公,若是无人去撞,便永远是铜墙铁壁。
“你可知,你要告的人是谁?”乐瑶抬起眼,目光如炬,“那是当朝宰相府的门人。即便他只是一个奴才,打狗也要看主人。你若执意要告,面对的可能不仅仅是李虎,还有可能是杀身之祸。”
“我不怕!”玲珑猛地抬头,眼中满是决绝,“我已经死过一次了。从京兆府出来的那一刻,玲珑就已经是个死人了。这条命若是能换来那个畜生伏法,若是能换来世人知道真相,值了!”
乐瑶定定地看了她许久,忽然,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那是赞赏,也是接纳。
“好一个‘值了’。”
乐瑶站起身,走到玲珑面前,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既然你不怕死,那我闻音阁,便陪你赌这一局。”
玲珑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泪水模糊了视线:“阁主……您……”
她转过身,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雨幕,看向了那座灯火通明的左佥都御史府。
“这京城的天,虽然黑,但总有星火未灭。只要你肯站着,总有人会为你递一把刀。”
玲珑再也忍不住,伏在案上痛哭失声。
这是她受辱以来,第一次哭出声来。
不是因为恐惧,也不是因为绝望,而是因为在这冰冷的绝境中,她终于触碰到了一丝暖意。
这世间最大的慈悲,有时并非是金山银海的施舍,而是在一个人走投无路时,肯为她推开的那一扇门,点亮的那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