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当时夜深人静,并无他人。”玲珑咬唇道。
“既无人证,单凭这一支断簪和几两碎银,便想指控相府管家行凶?”孙府尹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本官看,倒像是你与那李虎早有旧怨,因价钱谈不拢,或是他许诺了什么未曾兑现,你才心生怨恨,跑到这里来反咬一口吧?”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震得玲珑脑中一片空白。
她想过官府可能会因为忌惮相府而推诿,却万万没想到,这位被百姓称为父母官的府尹大人,竟然会说出如此诛心之言!
“大人!”玲珑悲愤交加,眼泪夺眶而出,“民女虽卑微,却也知廉耻!若非遭受奇耻大辱,怎会拿自己的清白名声来这公堂之上诬告?那李虎身上有民女抓挠的伤痕,大人只需传唤他一验便知!”
“住口!”
孙府尹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传唤李虎?那不等于是打了宰相府的脸?为了一个风尘女子去得罪林相,他这顶乌纱帽还要不要了?
更何况,在他看来,一个官伎,被人睡了也就睡了,又能算多大的事?给点银子打发了便是,何必闹得满城风雨,有伤风化。
“风化之事,最难取证,也不宜声张。”孙府尹慢条斯理地说道,语气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漠,“你一个女流,又是这种身份,若是将事情闹大,传扬出去,以后在京城还如何立足?本官念你是一时糊涂,不予追究。这些银子你拿回去,权当是赔偿。至于那李虎,本官自会私下修书一封给相府,让他们严加管束便是。”
轻描淡写的几句话,便将玲珑所有的屈辱与血泪,像拂去一粒尘埃般抹去了。
“这案子,证据不足,本官不受。”
玲珑呆呆地跪在那里,看着公案后那张写着“明镜高悬”的匾额,只觉得讽刺至极。
那金灿灿的大字,此刻在她眼中,竟像是变成了一团吃人的獠牙。
“不受?”玲珑喃喃自语,随即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虽然身形踉跄,但眼中却燃起了一团疯狂的火焰,“证据不足?我这一身的伤不是证据?那断簪不是证据?大人您身为朝廷命官,食君之禄,本该为民做主,如今却因为畏惧权贵,便要指鹿为马,颠倒黑白吗?”
“大胆刁民!竟敢咆哮公堂!”
孙府尹勃然大怒,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竟然敢当众顶撞他。
他脸色铁青,指着玲珑喝道:“来人!此女胡搅蛮缠,若是再多敢言,便以‘诬告’之罪,先打二十大板,再下大狱!”
两旁的衙役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一左一右死死按住玲珑的肩膀,手中的杀威棒重重地顿在地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
“你还要告吗?”孙府尹阴侧侧地看着她,“若是执迷不悟,本官今日便成全你,让你尝尝这杀威棒的滋味!到时候,别说是讨公道,便是这半条命,也得扔在这大堂之上!”
玲珑被按得跪倒在地,膝盖撞击青砖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抬起头,死死地盯着孙府尹,那眼神中没有了乞求,只有彻骨的寒意与绝望。
她终于明白了。
在这里,没有公道。
所谓的律法,不过是权贵手中把玩的工具;所谓的青天,不过是用来遮掩黑暗的幌子。
在她踏入这扇大门的那一刻起,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因为她是贱籍,因为她是弱者,所以她的清白、她的尊严、甚至她的命,在这些大人物眼中,都轻贱如草芥。
“我不告了……”玲珑的声音沙哑破碎,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不告了……”
她缓缓地低下头,任由那一头青丝垂落,遮住了那张惨白如纸的脸。
“哼,算你识相。”孙府尹冷哼一声,挥了挥手,“叉出去!”
两名差役如同拖拽一袋垃圾一般,架起玲珑,一路将她拖出了大堂,穿过长长的庭院,最后重重地推搡出了京兆府的大门。
“滚吧!以后胆子放一点,别什么人都敢告!”
随着“砰”的一声巨响,那扇象征着威严与法度的大门,在她面前无情地合上了。
玲珑跌坐在府衙门前的石阶下,那是她刚才击鼓鸣冤的地方。
鼓声早已消散,只剩下深秋的寒风,依旧在空旷的街头呼啸。
此时正是午后,街上行人往来如织。
刚才的击鼓引来了不少围观的百姓,此刻见她被赶了出来,纷纷围拢上来,对着她指指点点。
“这就是刚才那个击鼓的女子?长得倒是不错。”
“听说是教坊司的官伎,状告相府管家呢。”
“哎哟,官伎?那种地方出来的女人,哪有什么清白可言?我看八成是想要讹钱没讹着吧。”
“就是,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还敢去告相府的人?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听说府尹大人都判她是诬告了,这种女人,最是会演戏,咱们可别被她骗了。”
窃窃私语声如同无数根淬了毒的细针,密密麻麻地扎在玲珑的心上。
那些目光中,有鄙夷,有嘲讽,有看热闹的冷漠,唯独没有一丝一毫的同情。
在他们眼中,她不是一个受害者,而是一个不知羞耻、妄图攀咬权贵的□□。
玲珑缓缓地从地上爬起来,没有去拍打身上的尘土,也没有去整理凌乱的发髻。
她像是失去了魂魄的木偶,机械地迈动着双腿,穿过那层层叠叠的人群。
那些难听的话语钻进她的耳朵里,却再也激不起她心中的波澜。
她的心已经死了。
死在了那条暗巷里,死在了相府的角门外,死在了那高悬的“明镜高悬”匾额之下。
她抬起头,望着头顶那片湛蓝如洗的天空。
秋日的阳光依旧明媚,照在金色的琉璃瓦上,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京城的街道依旧繁华,叫卖声、马蹄声、谈笑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幅盛世太平的画卷。
这画卷是如此的美好,如此的宏大。
可玲珑却觉得冷,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无法驱散的寒冷。
她抱着双臂,在这熙熙攘攘的街头,缩成了一团微不足道的影子。
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这朗朗乾坤,竟无她一寸容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