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管事约莫四十岁上下,生得一副精明模样,穿着一身暗红色的绸缎袄子,手里捧着个暖手炉,坐在烧得极旺的炭盆旁,正慢条斯理地品着茶。
玲珑一见到她,便像是见到了救命稻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泪如雨下。
玲珑颤抖着声音,将昨夜李虎在暗巷中的暴行,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她没有添油加醋,因为事实本身就已经足够残忍。
她拿出那支断簪,展示着自己身上的伤痕,期盼能从这位同为女子的管事眼中,看到一丝怜悯与愤怒。
然而,她错了。
随着她的哭诉,周管事的脸色非但没有变得同情,反而越来越冷,最后竟浮现出一丝不耐烦和厌恶。
待玲珑说完,周管事并没有立刻叫人去查问李虎,而是轻轻吹了吹茶盏中的浮沫,眼皮都不抬一下,冷冷地说道:
“说完了?”
玲珑一怔,含泪点头:“求周管事明察,那李虎身为相府管家,如此无法无天,败坏相府清誉,奴家……奴家实在是求告无门,才斗胆来求您做主。”
“做主?”周管事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你想要我做什么主?把他打了?还是杀了他给你偿命?”
玲珑被她的话噎住,嗫嚅道:“奴家……奴家只求相府能依法惩治恶奴,还奴家一个公道……”
“啪!”
周管事重重地将茶盏搁在桌上,茶水溅出几滴,落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
她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指着玲珑,语气变得尖酸刻薄:
“玲珑姑娘,你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李管家是相爷面前的红人,是帮着相爷打理外务的得力干将。你一个教坊司的官伎,下九流的玩意儿,也配与他分说对错?”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玲珑身上,将她心中最后一点希望的火苗彻底浇灭。
她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衣着光鲜的女人,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可是……可是他强占民女,这是犯了王法啊……”玲珑绝望地争辩。
“王法?”周管事冷笑一声,眼中满是轻蔑,“在这相府的一亩三分地上,相爷的话就是王法!李管家跟着相爷几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不过是一时贪杯,想要个女人乐呵乐呵,那是你的福气!你若是聪明,就该顺水推舟,伺候好了他,少不了你的好处。可你呢?不仅不识抬举,还敢跑到这里告状?”
周管事走到玲珑面前,弯下腰,那张涂满脂粉的脸逼近玲珑,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
“我劝你一句,这事儿若是烂在肚子里,你还能留条命在教坊司继续弹你的琵琶。若是张扬出去,污的是相府的门楣,丢的是你的性命。自己掂量。”
“送客!”
周管事直起身,再也不看玲珑一眼,转身走回暖榻旁坐下,重新端起了茶盏。
两个粗壮的婆子走上前来,一左一右架起瘫软在地的玲珑,像是拖死狗一样,将她一路拖出了角门,重重地扔在了大街上。
“滚!再敢来相府闹事,打断你的腿!”
朱红色的角门在玲珑面前重重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彻底隔绝了里面那个权势滔天的世界。
玲珑跌坐在冰冷的石阶下,周围是熙熙攘攘的路人,有的指指点点,有的掩鼻而过。
日头升到了中天,阳光明媚得有些刺眼。
可玲珑却觉得冷,冷得彻骨。
她看着紧闭的相府大门,看着那高耸的围墙,看着门前那一对威风凛凛的石狮子,突然觉得这一切都无比荒谬。
她以为的规矩,在权势面前一文不值。
她以为的公道,在利益面前轻如鸿毛。
在周管事、李虎,甚至在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们眼中,她根本就不是一个人。
她没有尊严,没有清白,甚至没有拒绝的权利。
她颤抖着从怀里摸出那半截金簪。
簪子上的泥垢已经被她擦干净了,但断口依旧狰狞,无论如何也接不回去了。
就像她的人生。
周围的喧嚣声仿佛都远去了,天地间只剩下她一个人,孤零零地面对着这个巨大的、吃人的世道。
她想哭,却发现眼泪早已流干了。她想喊,喉咙里却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一丝声音。
绝望,并不是歇斯底里的哭喊,而是这种死一般的寂静。
她缓缓地站起身,身形摇摇欲坠,如同一片即将在秋风中凋零的枯叶。
她没有回教坊司,而是漫无目的地走在街头。
路过一家酒楼时,里面传来了阵阵欢声笑语,那是食客们正在推杯换盏,品尝着案上的美味佳肴。
玲珑停下脚步,透过窗棂,看着那一道道精致的菜肴被端上桌,被食客们用筷子随意夹取,咀嚼,吞咽。
那一刻,她突然明白了。
她曾以为,身为官伎,卖的是艺,不是身。直至此刻方知,在他们眼中,她与那案上任人夹取的肴馔,并无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