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秋意已深,西风卷起满地落叶,在青石板街上打着旋儿。
然而,这萧瑟的秋风却吹不散街头巷尾那股热辣辣的议论声。
自乐瑶那一曲《风雨芦茵记》在闻音阁首演,又经由市井茶楼的说书人几番演绎,这股名为“芦茵”的风潮,便如决堤之水,势不可挡地漫过了京城的每一道坊墙。
百姓们不再只盯着家长里短,街头巷尾、贩夫走卒,乃至深宅大院里的妇人,口中谈论的皆是那虽弱亦韧的芦苇,心中称颂的皆是那敢于向陈腐族规挥剑的烈女子。
这股舆论的浪潮,看似是对一桩民间奇闻的共鸣,实则是对大业王朝“唯才是举”这一立国之本的再一次民间确认。
民心如水,裴云笙便是那个在岸边疏通河道的人,她让这水,流向了她想要的方向。
然而,光愈盛处,影必随之。
裴府,秋水苑。
这里曾是楚婉音自诩身份的底气,如今却门庭冷落,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寒意。
自金雀宴失利,又因种种阴私手段被揭露,她已被禁足于此数月。
窗棂半掩,楚婉音身着一袭素白的锦衣,立于窗前。
数月的幽禁削去了她往日的圆润,令她的下颌显得愈发尖细,那双曾经顾盼生辉的眼眸,此刻深陷在眼窝中,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阴郁与执拗。
外头的喧嚣声隐隐传来,那是下人们在私下议论《风雨芦茵记》。
“……那芦茵姑娘当真是好样儿的,谁说女子不如男?”
“可不是,听说连裴御史都赞赏这出戏呢……”
“裴御史”三个字,如同一根烧红的毒刺,狠狠扎进了楚婉音的耳膜。
她猛地关上窗户,力道之大,震得窗棂瑟瑟发抖。
“裴云笙……”她低声呢喃,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你以为你赢了吗?你以为这满城风雨,便是你的功勋吗?”
这几个月来,她如同困兽,在这个方寸之地日夜煎熬。
曾经的骄傲被踩在脚下,她爱慕的林远书如今视她如陌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在她眼中,皆是裴云笙。
但恨意并未让她失去理智,反而在长久的压抑中,淬炼出了一种更为阴毒的敏锐。
她转过身,看着桌案上那几份母亲柳氏偷偷输送进来的邸报和坊间传闻摘录。
她的目光略过那些赞美之词,死死盯住了其中几个并不和谐的声音。
并非所有人都在叫好。
京城之中,尚有一股力量,正如那腐朽却庞大的古木,盘根错节地扎在朝堂之上——那便是以礼部几位老尚书、御史台部分旧臣为首的保守派。
他们视“祖宗之法”为天条,视“三从四德”为铁律。
裴云笙掀起的这股女子求学之风,在百姓眼中是佳话,在这些老学究眼中,却是离经叛道、动摇国本的“妖风”。
楚婉音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沽名钓誉。”她轻蔑地吐出这四个字,“裴云笙,你太贪心了。你想做那引领风潮的圣人,却忘了,这京城里,还有许多容不下变数的老顽固。这,就是你的死穴。”
她不再寻求与裴云笙在才学、手段上正面硬碰。
她明白,论阳谋,论格局,她确实不如那个此时身着绯袍、立于朝堂之上的女子。
但,她可以借力。
“来人。”楚婉音唤道,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寒意。
贴身丫鬟珠儿战战兢兢地进来:“小姐。”
“去请母亲来。”楚婉音坐回镜前,看着镜中那张苍白却依旧美丽的脸,缓缓拿起一支金簪,轻轻划过镜面,“就说,我有法子,替母亲,也替我自己,出一口恶气。”
半个时辰后,柳氏匆匆赶来。
见女儿如此消瘦,柳氏不禁红了眼眶,正要开口宽慰,却被楚婉音抬手制止。
“母亲,哭是没有用的。”楚婉音的眼神冷静得可怕,“我要您去见一个人。”
“谁?”
“李御史的夫人。”
柳氏一愣:“那位李夫人?她可是出了名的古板严苛,平日里最讲究什么女诫女则,极难相处。”
“正是因为她古板,才用得上。”楚婉音从袖中取出一封并未封口的信,那是她模仿裴云笙笔迹摘抄的几句《风雨芦茵记》中较为激进的唱词,只是在摘抄时,故意断章取义,使其显得格外张狂悖逆。
“母亲只需带着这份东西,去与李夫人‘闲聊’。记住,不要直接骂裴云笙,要叹息,要担忧。”楚婉音将信塞入母亲手中,低声耳语了一番。
柳氏听着听着,眼中的惊疑逐渐转为狠厉,最终化作一抹快意:“好,好!我儿终于长大了。这便去,定要让那裴云笙吃不了兜着走!”
次日,李府后宅。
柳氏一身素净,坐在李夫人下手,两人面前的茶已凉,却无人去动。
“……唉,如今这世道,当真是让人看不懂了。”柳氏用帕子按了按眼角,一脸的忧国忧民,“李夫人您是大家闺秀的典范,您如何评评理。这外头戏文里唱的,什么女子要抛头露面,要与男子争功名,这不是乱了套吗?”
李夫人手捻佛珠,眉头紧锁,在那张刻板的脸上挤出几道深深的纹路:“确是伤风败俗!古人云,男主外女主内,此乃天理。如今这般,成何体统!”
柳氏见火候已到,故作犹豫地叹了口气:“其实,这市井传闻也就罢了。最让我这做长辈寒心的,是我那表侄女云笙……”
提到裴云笙,李夫人的脸色更沉了几分。
裴云笙身为女子,却位列高官,在她们这些诰命夫人圈子里,本就是个异类。
“她怎么了?”
柳氏压低声音,似是难以启齿:“云笙如今贵为左佥都御史,本该为天下女子做表率,恪守妇德。可她似乎……颇为赞赏此等风气。我听闻,那戏文之所以传得这么快,背后少不得有她推手。前几日婉音还在府中垂泪,说如今京中风气愈发开放,女儿家也开始议论国事,长此以往,纲常何在?妇德何在?婉音虽人微言轻,实在是为这世道人心担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