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初歇,京城的青石板路上积着浅浅的水洼,映出街边茶楼酒肆悬挂的褪色酒旗。
风中裹挟着几分深秋的萧瑟,却吹不散这皇城根下日渐喧嚣的议论声。
不过短短十数日,一场不见刀光剑影、却足以撼动人心的风暴,便随着乐瑶那一曲《风雨芦茵记》,悄无声息地渗透进了京城的每一条弄堂里、每一座深宅,直至每一个大业子民的心头。
临水轩,京城最大的茶楼。
此时正值午后,楼内座无虚席,连过道上都挤满了端着茶碗的听客。
大堂中央的戏台上,那位盲女说书人正说到动情处。
她虽目不能视,然而那凄婉高亢的嗓音,却似有一双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在场所有人的心。
“……只见那老族长将手中家法重重一顿,浑浊的老眼中满是凶光,指着跪在祠堂中央、如暴雨中一株芦苇般的芦茵骂道:‘女子无才便是德!你这不知廉耻的孽障,竟要想去考什么功名?那是男人的事!咱们卢家百年的规矩,岂能坏在你这丫头片子手里!’”
说到此处,盲女手中的琵琶骤然急拨,如骤雨打芭蕉,声声催人心肝。
“芦茵虽身负枷锁,却昂首挺胸,眼中含泪,字字泣血:‘叔父言家规如此,可曾记得,八十年前,开元皇后于金殿之上立下《女科诏》,言天下才学,唯德是用,不问男女!叔父今日欲得锁住我身,难道还能锁得住这大业天下,千千万万想要读书明理的女儿心吗?!’”
“铮——”
一声裂帛般的脆响,琵琶声戛然而止。
满堂死寂。
片刻后,角落里一个穿着粗布短褐的汉子猛地一拍大腿,愤然道:“这老东西简直是混账!人家姑娘凭本事考功名,那是光宗耀祖的事,怎么就成了不知廉耻?这都什么年头了,还抱着前朝那些裹脚布当宝贝!”
“正是!”旁边一个年轻的书生放下茶盏,面色涨红,显然是气极了,“我大业立国八十年,律法昌明。开元女科乃是国策,这芦氏宗族动用私刑,那是目无王法,是把族规凌驾于国法之上!”
“可不是嘛,听得我心里憋屈。”一位提着菜篮子的大婶抹了抹眼角,“我想起我家那二丫头,也是个爱认字的,若是生在那样的家里,岂不是也要遭殃?”
茶楼内一时议论纷纷,唾骂声、叹息声此起彼伏。
这《风雨芦茵记》并非高深莫测的策论,它用最通俗易懂的故事,将“女子求学”与“宗族压迫”的矛盾,赤裸裸地剖开在世人面前。
这股风,并未止步于市井。
京城东区,那些朱门大户的深宅大院内,亦未能幸免。
午后的庭院里,几位衣着华贵的夫人正聚在一处打叶子牌,旁边几个伶俐的丫鬟正绘声绘色地讲着外头正红火的评弹段子。
“……后来那芦茵姑娘真是可怜,被关在柴房里三天三夜没给饭吃,还被逼着嫁给那个杀猪的屠夫。”丫鬟讲得投入,声音里带着哭腔。
一位穿着宝蓝色锦缎轻衫的夫人停下了手中的牌,眉头微蹙:“这芦家的族长,做得是有些过了。虽说女子以贞静为要,但这般糟践自家的读书种子,也太不体面。”
“体面?”另一位年轻些的夫人冷笑一声,手中团扇轻摇,“我看是心虚。这些个宗族里的老顽固,最怕的就是咱们妇人们读了书、明了理,就不听他们摆布了。若是这芦茵真考上了官,那族长侵占她家田产的事,还能瞒得住?”
“啧——慎言。”年长的夫人虽然出声制止,但眼底也流露出一丝深思,“不过话说回来,这故事里唱得倒也有几分道理。若是国法都护不住一个想读书的女子,那这世道,也太过寒凉了些。”
与此同时,国子监内,年轻的士子们更是吵翻了天。
这群大业未来的栋梁,此刻正如斗鸡般分成了两派,在明伦堂前的广场上争得面红耳赤。
“荒谬!简直荒谬!”一名身着青衫的学子挥舞着手臂,唾沫横飞,“所谓‘天下无不是之父母,宗族无不义之长辈’。那芦茵身为女子,不思相夫教子,反倒要抛头露面去考科举,这本就是违背了人伦纲常!族长管教族人,乃是天经地义,何错之有?”
“此言差矣!”另一名神色冷峻的学子立刻反唇相讥,他手中紧紧攥着一卷刚刚刊印出来的文章,正是晋哲化名所写的《论国法与族规之先后》,“张兄莫忘了,我大业律法准则,唯才是举,不问出身?芦茵有才,欲报效国家,此乃大义!那族长以私心废公义,以家规乱国法,不仅有错,更是有罪!”
“你这是数典忘祖!若是没了宗族规矩,天下岂不乱了套?”
“你这是因循守旧!人人都学着老规矩,我大业何来今日之盛世?开元女科设立初衷何为?不就是为了打破这陈腐的牢笼吗!”
争论声此起彼伏,从“孝道”辩到“法理”,从“家规”辩到“国策”。
这看似是一场关于戏文的争论,实则是两种观念的激烈碰撞。
而在这种碰撞中,一股新的思潮正在迅速成型。
城南,一处幽静的别院内,“清谈社”的成员们正忙碌着。
闻清宁立于书案前,正指挥着几名书童将新印好的文章分类打包。
她身着一袭淡青色的儒裙,神色端庄而坚毅,早已褪去了几分闺阁女子的娇柔,多了一份指点江山的从容。
“这些是卫公子的文章,送去各大书肆,务必放在最显眼的位置。”闻清宁嘱咐道,“还有这些,是咱们清谈社几位姐妹写的读后感,文字浅显显,让人送去各大女学和书斋。”
一旁的裴云笙正帮忙整理着书卷,闻言笑道:“闻社长如今这调兵遣将的本事,倒是越发娴熟了。只是没想到,这《风雨芦茵记》竟能掀起如此大的风浪。”
“并非故事有多精妙,而是这世间积压的不平之气太久了。”闻清宁轻叹一声,目光望向窗外,“云笙说得对,百姓心中都有一杆秤。只要有人把那秤砣尽数放上,是非曲直,自然分明。”
在他们身后的书架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数百份刚刚刊印出来的册页——《论国法与族规之先后》。
这篇文章,他并未用那些晦涩难懂的律法条文,而是引经据典,从大业立国之初的艰难,讲到开元皇后设立女科的远见,字字珠玑,逻辑严密,将“国法大于族规”的道理讲得透彻淋漓。
文章最后一句:“若一族之规可凌驾于国法之上,则置天子于何地?置大业律法于何地?”更是如洪钟大吕,震耳欲聋。
这股风,终究是吹进了那座红墙黄瓦的深宫大内。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
新帝正批阅着奏章,眉头微锁。
近日来,关于漕运余波的奏折少了,但关于“民风教化”的折子却多了起来。
殿外,隐隐约约传来一阵吟唱歌声。
那声音极轻,带着几分稚嫩,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悲凉。
“……芦花白,芦花黄,女儿心事在书籍。不求金屋锁娇颜,只愿……只愿执笔绘沧桑……”
君王手中的朱笔微微一顿。